第449章 碼頭獻俘(1 / 1)
偌大的碼頭空地上,數十名衙役捕快如臨大敵,手持水火棍、鐵尺,神情肅穆。
每當一艘海鶻船或鬥艦靠岸,放下跳板,便有一隊隊被繩索捆著手腕、形容狼狽、面色驚恐的海匪,在軍士的呵斥與推搡下,踉踉蹌蹌地走下船來。
他們甫一登岸,立刻便有兩名衙役上前,一人按住肩膀,另一人麻利地將一副沉重的生鐵鐐銬“咔嚓”一聲鎖在其雙腕之上,然後將其推到一旁。
那裡早已拉起了數條粗如兒臂、長逾數十丈的鐵索,每副鐐銬中間的鐵環,便被穿入這鐵索之中,一個接一個,如同串起的螞蚱。
不過半個時辰,碼頭邊上便已串起了上百名垂頭喪氣、渾身溼冷、在晨風中瑟瑟發抖的海匪,鐵索碰撞,發出沉悶而冰冷的“嘩啦”聲,場面極具衝擊力。
碼頭四周,乃至附近的山坡、屋頂,早已聚集了黑壓壓、數以千計的百姓。
他們扶老攜幼,翹首以盼,臉上寫滿了興奮、好奇、解恨與揚眉吐氣。
許多人指著那些被串起來的海匪,議論紛紛,唾罵不已:
“看!那就是沙虎的爪牙!”
“活該!也有今天!”
“趙青天為民除害啊!”
“聽說一天就打破了島,真是天兵天將!”
“那個穿金甲的將軍好生威武,定是他領頭衝的!”
人聲鼎沸,如同集市。
許多小販也聞風而動,擔著熱騰騰的炊餅、茶水擠在人群外圍叫賣,更添了幾分市井的熱鬧。
這場面,簡直比過年看社火還要熱鬧幾分。
趙汝海一身簇新的知州官服,頭戴展角幞頭,在梅有德及一眾州衙屬官的簇擁下,滿面紅光,意氣風發地站在碼頭臨時搭起的一座木臺之上。
他一夜未眠,但精神卻異常亢奮,聽著耳邊山呼海嘯般的“趙青天”、“為民除害”的呼聲,看著百姓眼中那由衷的感激與崇拜,只覺得通體舒泰,胸中鬱氣一掃而空,連日的疲憊也彷彿不翼而飛。
他頻頻向臺下百姓揮手致意,引來更熱烈的回應。
就在這時,西門慶乘坐的那艘滿載貨物的海鶻船,也在晨霧中緩緩駛入海灣,靠上了碼頭。船體吃水頗深,顯得沉甸甸的。
看到船頭甲板上那金色的身影,趙汝海臉上笑容更盛,竟不等西門慶下船,便親自快步走下木臺,迎了上去。
西門慶剛踏上跳板,趙汝海已至跟前,一把握住他的手,用力搖了搖,然後拉著他轉身,面向臺下越聚越多的百姓,運足中氣,聲若洪鐘:
“登州的父老鄉親們!請看——這位,便是我登州刀魚寨新任巡檢,今科文武雙狀元——西門慶,西門大人!”
他故意頓了頓,讓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西門慶身上,才繼續高聲道:“便是這位西門巡檢,到任月餘,整軍經武,身先士卒!昨日,便是他,親率我登州水師兒郎,乘風破浪,直搗黃龍,一日之內,便攻破了那為禍三年的通吃島賊巢!”
“西門大人威武!”
“謝西門大人除害!”
……
臺下百姓的激情瞬間被點燃至更高點!
他們看著西門慶那身尚未卸下、沾染了硝煙與血跡的雁翎圈金甲,看著他年輕卻堅毅沉穩的面容,聽著趙汝海那慷慨激昂的介紹,只覺得這位新巡檢簡直如同天神下凡!
歡呼聲、喝彩聲、感謝聲震耳欲聾,幾乎要掀翻碼頭。
西門慶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略帶謙遜的笑容,對臺下百姓抱拳團團一揖,朗聲道:“保境安民,乃是末將職責所在!全賴趙大人運籌帷幄,梅通判協力支援,我刀魚寨上下將士用命,方有此勝!末將不敢居功!”
他這話既捧了趙汝海和梅有德,又抬高了手下將士,聽得趙汝海更加舒暢,臺下百姓也覺得這位英雄謙遜有禮,好感更增。
隨即,西門慶話鋒一轉,對趙汝海稟報道:“大人,昨夜我軍攻破賊寨後,為除惡務盡,防止死灰復燃,末將又帶人趁夜將島上賊匪營寨、巢穴盡數焚燬,並搜山檢海,擒獲藏匿殘匪數名。現已一併押解回寨,聽候大人發落。”
“好!西門巡檢思慮周詳,行事果決!”趙汝海讚道,隨即對臺下喝道,“將殘匪押上來!”
早有衙役上船,不多時,便從船艙中又押下十來個灰頭土臉、神情萎靡的海匪。
這些殘匪在島上東躲西藏一夜,早已嚇破了膽,此刻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拽下船,看到碼頭上這人山人海、同夥被串成串的陣仗,更是腿腳發軟,幾乎是被拖著走到鐵索前,戴鐐上鎖。
然而,最後被押下船的兩人,卻引起了圍觀百姓的一陣騷動和驚呼。
那是兩個身形纖細、穿著粗布衣裙、低垂著頭、長髮遮掩了面容的女子。
雖然衣衫狼狽,臉上也有汙漬,但登州百姓中,尤其是常去碼頭集市、或聽說過萬利賭坊的,對這對容貌相似、身段窈窕的孿生姐妹,可不算陌生!
“咦?那不是……萬利賭坊的小青、小紫姑娘嗎?”
“是啊!那對搖骰子的雙胞胎荷官!”
“她們……她們怎麼也在海匪船上?還被抓了?”
“天爺!難道她們也是海匪?”
“怪不得賭坊那麼黑,原來和沙虎是一夥的!”
……
議論聲如同滾水般沸騰起來!
這可比抓到普通海匪更讓人震驚和興奮!誰能想到,登州城裡頗有名氣的賭坊荷官,竟然是海匪同黨?
小青和小紫被這突如其來的曝光和無數道或驚愕、或鄙夷、或憤怒的目光刺得渾身顫抖,頭垂得更低,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昨夜被西門慶打暈,醒來已是在船上暗艙,此刻被當眾揪出,她們只覺天旋地轉,羞憤欲死。衙役可不管她們心情,粗暴地將冰涼的鐐銬鎖上她們纖細的手腕,將她們也推到了那串“人鏈”的末尾。
鐵索的沉重與冰冷,彷彿將她們最後一點尊嚴也碾碎了。
趙汝海看著百姓的反應,心中更是得意,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!
要將沙虎及其黨羽的勢力,在登州百姓心中徹底搞臭,連根拔起!他再次提高聲音,壓過喧譁:
“諸位鄉親!匪患之烈,不僅在於海上明刀明槍,更在於陸上暗通款曲,為虎作倀!今日擒獲的,不過是冰山一角!”
他猛地一揮手,指向被單獨看押在一旁、帶著沉重木枷的徐針,“來呀!將匪首帶上來,讓他自己說!”
“帶匪首——!”衙役齊聲吆喝,聲震碼頭。
在無數道好奇、恐懼交織的目光注視下,四名膀大腰圓的軍士,將帶著重枷的徐針,如同拖死狗一般,拖到了木臺之前。
徐針哪裡見過這等陣仗?
被上千人死死盯著,那目光如同刀子,要將他凌遲。
他雙腿發軟,若非軍士架著,早已癱倒在地。
昨夜在海上,為了活命,他已將能說的、不能說的,對著趙汝海和梅有德吐露了不少,此刻更是肝膽俱裂。
趙汝海上前一步,厲聲喝問:“從實招來!”
徐針渾身一顫,涕淚橫流,聲音因恐懼而變調,尖利刺耳:“小……小人徐針……是……是登州萬利賭坊的少東家……也……也幫著沙虎……打理些……些海上事務……小人有罪!小人該死!”
“沙虎與你是什麼關係?”趙汝海逼問。
“沙虎……沙虎就是……就是小人那父親徐蝗!他……他才是真正的匪首!小……小人只是聽命行事啊!”徐針為了活命,已是口不擇言,將昨夜交代的又喊了出來,“小人……小人已經全都招了!戴罪立功,只求……只求青天大老爺饒小人一命!饒命啊!”
此言一出,碼頭上下,瞬間炸開了鍋!
“徐蝗?萬利賭坊的老闆徐蝗?”
“黑夜叉徐蝗?他……他才是沙虎?”
“我的娘!這……這簡直……”
“怪不得!怪不得沙虎那麼難抓!原來根子在城裡!”
“徐針這狗賊,還有臉求饒?他手上沾了多少血?”
“殺了他!殺了他們父子!”
百姓的憤怒被徹底點燃了!
聯想到過往被劫商旅的慘狀,聯想到沙虎的兇名,再想到這對父子居然就在登州城裡逍遙法外,開賭坊斂財,一股被愚弄、被欺壓的怒火直衝頂門!
怒罵聲、喊殺聲如同海嘯,幾乎要將碼頭淹沒。
許多人激動地向前擁擠,若非衙役和軍士拼命阻攔,幾乎要衝上來將徐針生吞活剝。
趙汝海要的就是這“民怨沸騰”的效果。
他神色凝重,轉向一旁的梅有德,沉聲道:“梅通判,你也聽到了。匪首徐蝗在逃,其子徐針及黨羽俱已就擒。按我大宋刑律,海盜為禍,劫掠殺傷,罪大惡極,該當如何?”
梅有德一直靜靜站在趙汝海側後方,臉上帶著慣有的、看不出喜怒的淡笑。
此刻見趙汝海問起,他踏前一步,拱手,聲音清晰而平穩,卻帶著一股冰冷的意味:“回大人,依《宋刑統》及歷年剿海盜成例,海盜巨寇,罪證確鑿,民憤極大者,為儆效尤,安民心,可援引‘決不待時’之條。無需押解上報,經州府審明正身,驗明案卷後,可由本州裁定,立時處決。”
“決不待時”四字一出,如同火上澆油!
百姓們雖不全懂律法條文,但這“立時處決”的意思,卻是明白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