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1章 我那三千兩銀子,不要了!(1 / 1)
“即日起,你七人便是我大宋登州刀魚寨正任指揮使!望你等恪盡職守,勤練精兵,不負朝廷厚望,亦不負西門巡檢舉薦之情!”趙汝海將蓋印的文書交還給西門慶,又對親隨叫道:“取三百五十兩現銀來。”
很快,親隨捧來一個托盤,上面是七錠五十兩的雪花官銀,白花花,亮閃閃。
趙汝海指著銀子,對史文恭七人道:“這是本官私人賞賜,聊表心意。每人五十兩,權作安家、置辦行頭之用。望你等早日赴任,將所部軍士,帶成如你等一般的虎狼之師!”
“謝大人厚賞!末將等必當盡心竭力,萬死不辭!”七人再次行禮,聲音洪亮,充滿了被認可的激動與對未來事業的憧憬。
他們跟隨西門慶,輾轉奔波,歷經艱險,所求不過是一個能施展抱負、博取功名的前程。
如今,指揮使的官職雖不算極高,卻是實打實的軍權,是通往更高階層的堅實臺階!
尤其是對林沖、楊志這等曾有官職、又遭變故的人來說,更是意義非凡。
他們心中對西門慶的感激與忠誠,此刻已至頂峰。
西門慶帶著七人謝過趙汝海,退出大帳。
帳外陽光正好,驅散了連日的陰霾,也照亮了七人臉上壓抑不住的喜色。
剛走出不遠,早就等在外面的武松、張清、時遷、童威、童猛、王進、魯智深等一眾兄弟便呼啦一下圍了上來,臉上都帶著由衷的笑容。
“恭喜史教師!恭喜楊制使、林教頭、各位兄弟!”武松聲如洪鐘,用力拍著史文恭的肩膀,他是真心為這些並肩作戰的兄弟高興。
“這下好了,咱們兄弟都在刀魚寨站穩腳跟了!”張清笑道。
“以後可要稱呼各位‘指揮使大人’了,哈哈!”童猛打趣道。
眾人圍住史文恭七人,紛紛道賀,氣氛熱烈。
史文恭等人也放下平日嚴肅,與兄弟們說笑起來,分享著喜悅。
唯有時遷,擠在人群邊上,臉上雖然也笑著,但眼神裡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與酸意。
他撅著嘴,小聲嘟囔道:“都升官了……就俺還是白身……俺昨日也探路、也撒土迷眼、也忙前忙後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……”
他聲音雖小,但如何瞞得過西門慶的耳朵?西門慶看向時遷,見他耷拉著腦袋,一副“寶寶不高興但寶寶不說”的模樣,不由莞爾。
“時遷。”西門慶喚道。
“在!”時遷立刻挺直腰板,臉上擠出笑容,“主公有何吩咐?”
西門慶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瘦削卻結實的肩膀,笑道:“怎麼,看見兄弟們升官,心癢了?覺得自己這‘鼓上蚤’的名頭,當個指揮使也綽綽有餘?”
時遷被說中心事,臉一紅,撓頭訕笑道:“嘿嘿,主公說笑了……小的就是……就是替兄弟們高興……”
“急什麼?”西門慶笑容收斂,目光掃過眾人,語氣帶著深意,“好飯不怕晚。咱們的路,還長著呢。眼下這指揮使,不過是個開始。各人有各人的長處,各人有各人的用處。時遷你輕功卓絕,機變百出,善於打探訊息,行走暗處,這等才能,豈是一個區區指揮使的位子能侷限的?將來要你擔當的大任,多著呢!眼光放長遠些。”
童威也接話道:“就是!時遷兄弟,你日日跟在哥哥身邊,距離最近,還怕少了你的功勞和前程?灑家看,哥哥將來是要做大事的,咱們這些兄弟,一個都跑不了,都有潑天的富貴等著!”
武松也道:“哥哥說得對,時遷,你的本事不在陣前廝殺,在別處。哥哥定然心中有數。”
眾人也紛紛出言安慰打趣。時遷本就機靈,只是一時眼熱,此刻被西門慶一點撥,再聽兄弟們一說,頓時豁然開朗。
是啊,主公如此倚重自己,多次將隱秘要緊之事交託,顯然視自己為心腹中的心腹。
這指揮使的官職固然風光,但比起主公真正的信任和未來可能的重用,又算得了什麼?自己這“鼓上蚤”,說不定將來真能派上大用場,博個不一樣的功名!
想到這裡,他心中那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,臉上重新露出那招牌式的、憊懶又精明的笑容,嘻嘻笑道:“是小的眼皮子淺了!今後主公但有所命,水裡火裡,時遷絕不皺一下眉頭!”
“這才對嘛!”眾人轟然大笑,氣氛更加融洽。
西門慶看著眼前這群意氣風發、緊緊團聚在自己周圍的兄弟,心中亦是豪情湧動。
史文恭等七人掌握兵權,武松、魯智深、張清等為爪牙肱骨,時遷、童威童猛等各有所長,歐世雄可作聯絡穩固舊部之用……刀魚寨這塊基地,經過此番血戰與調整,終於初步被他鍛造成型,成了他立足登州、應對未來風浪的第一塊牢固的基石。
他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,海鳥翱翔。
沙虎(徐蝗)在逃,登州官場迷霧未散,汴京“貴人”將至,龍鱗鎖的反噬如影隨形……
前路依然佈滿荊棘。但手握強兵,兄弟同心,又有鉅額財富為後盾,他心中那份緊迫與沉重,似乎也稍稍被這眼前的陽光與希望沖淡了些許。
“走吧,”西門慶對眾人道,“新任指揮使,也該去熟悉熟悉自己的部屬、營地了。”
“是!”眾人齊聲應和,聲震營盤,帶著昂揚的鬥志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。
刀魚寨中軍大帳內,昨日凱旋的喧囂尚未完全散去,一種混合著勝利喜悅與深沉哀慟的複雜氣氛,卻已悄然瀰漫開來。
西門慶獨自坐在帥案之後,手中捧著一份墨跡猶新的名冊。
這不是捷報,不是功勞簿,而是歐世雄剛剛親自送來的、用最工整的楷書謄抄的陣亡軍士名單。
名冊不厚,紙頁微涼。西門慶的目光緩緩掃過上面一個個陌生的名字,後面簡單標註著所屬路分、籍貫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那些墨字,指尖竟傳來一絲輕微的、難以抑制的顫抖。
王二狗,登州府蓬萊縣人,第十二路,步卒。
李鐵柱,登州府黃縣人,第十二路,刀盾手。
周阿牛,萊州即墨縣人,第五路,弓箭手。
……
名字樸實,甚至有些粗鄙,卻是一個個曾經鮮活的生命,是父母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,是妻子倚門期盼的丈夫,是孩童記憶裡模糊的父親。
昨日清晨,他們還與自己一同在校場上冒雨奔跑,為那二兩賞銀咬牙堅持,眼中或許還閃著對未來的些許期盼。不過一日光景,他們的名字,便只能冰冷地躺在這紙上了。
名單不長,但每一個名字,都像一根細針,紮在西門慶心頭。
整整六十七人,這還不包括詹天道等七名指揮使。
對於詹天道等人的死,西門慶心中並無太多波瀾,甚至隱隱覺得是清除內部絆腳石的必要代價。
但對這些普通軍士,他心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與痛惜。
他們是被在絕地中不得不向前衝殺的棋子,最終血染黃沙,留下的,可能只有家中驟然倒塌的頂樑柱,和一份微薄到可憐的撫卹。
“大人,”侍立在一旁的歐世雄見西門慶神色不對,低聲稟報道,“按照軍中舊例,詹指揮使等軍官陣亡,自有兵部勘驗,依品級發放撫卹。”
西門慶點點頭。
歐世雄又道:“只是……這些普通軍士的撫卹……朝廷定例,是每人五十貫錢。還要經過州、縣、里正層層下發,到其家人手中,能剩下二十貫錢,已算不錯了。許多人家,領了這區區二十貫錢,便算是買斷了兒子、丈夫的一條命……”
歐世雄的聲音越來越低,帶著深深的無奈與一絲悲憤。他自己也是底層出身,深知其中苦楚。
“二十貫?……買一條命?”西門慶放下名冊,手指緊緊捏著紙張邊緣,指節有些發白。
他閉上眼,眼前彷彿閃過白沙灘上那些被滾木擂石砸得不成人形的年輕軀體,耳邊似乎又響起那短促而淒厲的慘叫。
二十貫錢,在汴京或許只夠一桌酒席,在這裡,卻是一個農家子弟性命的“官價”。
帳內一片沉寂,只有海風穿過縫隙的嗚咽。
良久,西門慶睜開眼,眼中已恢復平靜,但那平靜之下,卻蘊含著某種決斷。
他看向歐世雄,忽然問道:“歐指揮使,昨夜你們從海鶻船上……轉運走的那些浮財,可脫手了?”
歐世雄聞言,心頭一緊,以為西門慶要追究他們私分繳獲之事,連忙躬身,額角見汗:“回……回大人,已經……已經透過相熟的商戶,今日一早便全部脫手了。共賣的……六千兩現銀。按……按老規矩,大人您的一半,三千兩。末將……末將正打算稍後便給您送來……”
他聲音發虛,偷眼去瞧西門慶臉色。
私分戰利品雖是潛規則,但畢竟上不得檯面,新上官若較真,也是麻煩。
西門慶卻擺了擺手,臉上看不出喜怒,只淡淡道:“這種‘浮財’,官府向來睜隻眼閉隻眼,便是趙大人知道了,也不過一笑了之,本官豈會不知?”
歐世雄稍稍鬆了口氣。
然而,西門慶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猛地抬起頭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!
只見西門慶拿起那份陣亡軍士名單,輕輕點了點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我那三千兩銀子,不要了。”
歐世雄一愣。
西門慶的目光掃過名單上那一個個名字,緩緩道:“這三千兩銀子,全部拿出來。依照名單,發給這六十七個陣亡兄弟的家人。這些人家能買幾畝薄田,或做點小本營生,總能讓孤兒寡母,日子不至立刻陷入絕境。”
“大人!”歐世雄渾身劇震,失聲叫道,眼眶瞬間紅了!
這位新任巡檢,竟然將到手的三千兩鉅款,眼睛都不眨一下,全部分給了陣亡的普通士卒?
這……這簡直聞所未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