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地窖裡的氈帽漢子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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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世雄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哽咽:“大人!您……您如此厚待士卒,體恤亡者……末將……末將代那些死去的兄弟,謝大人天高地厚之恩!他們……他們九泉之下,也必感念大人恩德!”

歐世雄是實打實在底層摸爬滾打起來的,太知道這筆錢對那些家庭意味著什麼。西門慶此舉,不僅僅是在發錢,更是在收買人心,不,是在凝聚軍魂!經此一事,訊息傳開,刀魚寨上下,還有誰不願為這樣的上官效死力?

“起來吧。”西門慶抬手虛扶,臉上並無多少的色,只有一絲淡淡的疲憊與沉重,“錢要儘快,隱秘地發下去,務必親手交到家人手中,免得多經手一層,便少一層。此事,你親自去辦,挑可靠的人手。”

“末將遵命!定不負大人所託!”歐世雄重重磕了個頭,站起身,擦去眼角溼意,看向西門慶的目光,已不僅僅是下屬對上官的敬畏,更添了深深的折服與誓死追隨的決意。

處理完撫卹之事,西門慶心中那口氣略順了些。

他看了看帳外天色,對歐世雄道:“後日便要在平暢河碼頭行刑。這裡諸事已大致妥當,我去向趙大人告個假,回城一趟。寨中事務,你與史文恭他們多費心。”

“是。”

西門慶來到趙汝海臨時辦公的大帳外,通報後入內。

趙汝海果然還在伏案疾書,審查案卷,但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興奮與意氣風發,卻是顯而易見。

聽聞西門慶來意,趙汝海放下筆,哈哈一笑:“西門巡檢這幾日也確實辛苦了,回城洗漱休整一下也好。記得明夜趕回來便是,後日午時三刻,碼頭問斬,你我還需一同監督行刑,以壯聲勢,安民心。”

“末將明白,定準時返回。”西門慶應道。

趙汝海點點頭,似乎想起什麼,起身走到帳角一個簡易的條案前。

條案上設著一個古樸的銅香爐,裡面只有冰冷的香灰。

趙汝海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小包,開啟,裡面是三支做工尋常的線香。他拿起火折,親手將三支香點燃,青煙嫋嫋升起,帶著淡淡的檀香味。

西門慶有些疑惑,不知趙汝海此刻焚香何意。

趙汝海將三支香恭敬地插入香爐,然後後退兩步,對著香爐,鄭重地躬身三揖。他直起身,望著那嫋嫋青煙,臉上興奮之色漸褪,浮現出一種複雜難言的感慨與追思。

“西門巡檢可知,我為何焚香?”趙汝海沒有回頭,聲音有些飄渺。

“末將不知。”

趙汝海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此香,是敬給我前任登州知州——霍正之霍大人的。”

他轉過身,看著西門慶,眼中竟有些許溼潤,“霍大人……是個正直的好官,一心想為民做事,肅清海疆。三年前,他積勞成疾,病逝於任上。我繼任以來,每每思及霍大人遺志,便覺肩頭沉重,寢食難安。如今,通吃島已破,這困擾登州三年的毒瘤,總算在我任內,有了個了結。我……總算能告慰霍大人在天之靈了。”

原來如此。西門慶看著趙汝海那真情流露的側臉,想起徐蝗所言趙汝海可能被矇在鼓裡、甚至被架空的猜測,心中不由也泛起一絲複雜滋味。

這位趙知州,或許能力、手腕有所欠缺,或許暴躁易怒,但這份對前任同僚的追思、對完成其未竟之志的執念,以及此刻流露出的真情,卻做不得假。

他至少,心裡還裝著“好官”該有的責任與對同道的義氣。

“霍大人英靈不遠,必欣慰於今日。”西門慶肅然道。

趙汝海點點頭,揮了揮手:“去吧。早些回來。”

西門慶行禮退出大帳。帳外,夕陽正好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他回頭看了一眼帳中那依舊嫋嫋升起的青煙,又看了看遠處校場上那些被串在一起的海匪俘虜,以及更遠處,正在被歐世雄低聲囑咐,準備出發去送撫卹銀的親信軍士。

血與火,功與罪,生與死,追思與撫慰……在這座剛剛經歷大戰的軍營裡,交織成一幅無比複雜而真實的畫卷。

他不再停留,喚來武松,兩人兩騎,悄然出了刀魚寨,向著暮色中的登州城,疾馳而去。

他告假回城,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!

夜色如墨,將登州城籠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靜之中。

白日碼頭的喧囂、軍營的忙碌,彷彿都被這濃重的黑暗吞噬、隔絕。

城隍街深處那座孫立舊宅,更是靜得只能聽到遠處隱約的更梆聲,以及院中那棵老槐樹在夜風中枝葉摩挲的沙沙輕響。

西門慶與武松二人,兩匹快馬,悄然自刀魚寨返回,馬蹄包裹了厚布,踏在青石板上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,未驚動太多街坊。

他們並未在前院停留,徑直穿廊過院,來到後院那處看似堆放雜物的偏僻角落。

魯智深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,正抱著水磨鑌鐵禪杖,靠在地窖入口旁的牆壁上假寐。

聽到腳步聲,他豹眼一睜,見是西門慶和武松,立刻精神一振,低聲道:“兄弟回來了,那天你抓了這廝來,呆在裡面還算老實,灑家也送些酒肉與他,不曾虧待了他。”

地窖裡,正是那一夜,西門慶讓史文恭和時遷抓來的氈帽漢子。

為了看守此人,西門慶交給最放心的大哥魯智深來看守,已經有些日子了。

“有勞大哥了。”西門慶點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個用軟帕小心包裹的物事,開啟,裡面是兩支質地溫潤、雕工精巧的翡翠髮簪。

昏暗的夜色下,兩支翡翠簪子流轉著幽綠的光澤。

這正是他從被俘的小青、小紫姐妹頭上取下的。

西門慶吩咐魯智深道:“大哥,我與三弟一起下去地窖去,今夜,有些蓋子是該揭開了!”

魯智深門神一般點點頭。

西門慶揭開地窖口的石板,露出一道向下的、黑洞洞的階梯。

一股陰冷、潮溼、混合著陳腐氣息的風立刻從地底湧出。

兩人點亮帶來的氣死風燈,一前一後,沿著狹窄的木梯,向下走去。

地窖不深,但極為隱秘乾燥,顯然是孫立當年為存放貴重物品或應急所建。

此刻,窖內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,光線昏黃。

藉著燈光,可以看到地窖中央,一個身影正背對著入口,坐在一張簡陋的木凳上,似乎正對著一方小石桌出神。

聽到腳步聲,那人緩緩轉過身來。

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——赫然是萬利賭坊的老闆,那位在登州以肥胖和豪爽聞名的“徐蝗員外”!

只是,此刻的徐蝗,與平日形象判若兩人!

地窖悶熱,他赤裸著上身,露出一身精悍結實、塊壘分明、線條流暢的腱子肉,哪裡有半分平日大腹便便的富家翁模樣?

燈光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,更顯出一種長期海上生涯磨礪出的剽悍與精幹。

他臉上沒有了慣常的市儈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陰鷙、疲憊,以及一絲野獸般的警覺。

在他腳邊的地上,隨意扔著一個鼓鼓囊囊、用棉布縫製的“假肚子”,正是他平日偽裝的道具。

而在他面前的石桌上,竟擺放著幾碟簡單的熟肉、一壺村釀、一摞粗瓷碗。

“西門巡檢,來了?”徐蝗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異常平靜,他指了指對面的空凳,“坐,感謝這幾日的款待啊,這地窖裡,溼氣重。”

西門慶與武松對視一眼,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
這化身沙虎的徐蝗,臉色太過鎮定,不像是窮途末路的囚徒,倒像是……早有準備,或者說,在等著他們。

西門慶將手中的翡翠簪子輕輕放在石桌上,然後坦然在徐蝗對面坐下。

武松則手按刀柄,立於西門慶側後方,目光如電,緊盯著徐蝗的一舉一動。

徐蝗的目光在那兩支翡翠簪子上停留了一瞬,瞳孔微微收縮,隨即恢復平靜。

他自顧自地倒了兩碗酒,將其中一碗推到西門慶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碗,仰頭喝了一大口,哈出一口酒氣。

“通吃島……破了?”他放下碗,目光直視西門慶,問道。

“破了。”西門慶點頭,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,酒很烈,很糙,“你的人,死的死,降的降。沙灘上的陷坑、毒蛇佈置,果然如你先前透露的那般,多謝。”

“謝我?”徐蝗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絲不知是嘲弄還是苦澀的笑,“我讓你少死了些人,你該謝我。不過,若是我在島上……”

他忽然伸出右腳,用腳尖沾了點酒水,在佈滿灰塵的石板地上飛快地勾畫起來,寥寥數筆,竟勾勒出通吃島的大致輪廓與灘頭、營寨、後山的位置。

“你看這裡,”他指著沙灘與營寨之間的區域,“若是我在,不會只設陷坑毒蛇。我會在這裡,暗藏三處連發弩陣,用機括牽引,覆蓋整個灘頭衝鋒路徑。在這裡……”

他又指向營寨兩側礁石,“埋伏二十名死士,攜帶火油罐與毒煙球,待你大隊衝至寨下,自側後殺出,焚燒你的後隊,釋放毒煙,亂你軍心。”

西門慶點點頭。

徐蝗嗤的一笑,道:“還有這裡,後山密林,我會提前佈下大量捕獸夾和淬毒竹籤,並在高處預設滾石……你的人,若不留下大半性命,休想摸到我寨牆根下!更別說打破寨門了!”

他語速極快,指點江山,雖只是寥寥數語,卻勾勒出一幅更加兇險、立體、令人頭皮發麻的防禦圖景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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