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徐蝗的彷徨(1 / 1)
武松在一旁聽得暗自心驚,若真如這徐蝗所言,昨日之戰,絕不會那般“順利”。
西門慶靜靜聽著,面色不變,等他說完,才緩緩道:“可惜,你在島上,也未必能面面俱到。況且,你兒子徐針守島,與你親自守島,終究不同。”
提到徐針,徐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愫,有怒其不爭,也有一絲深藏的擔憂。
他沉默片刻,目光重新落回那兩支翡翠簪子上。
“簪子我帶來了,”西門慶道,“小青和小紫,現在在我手上,我依約而來,現在,你也該兌現承諾,說出實情了。你背後,到底是誰在撐腰、通風報信?登州城裡,是誰在與你裡應外合?”
徐蝗沒有立刻回答,他盯著西門慶,忽然問道:“在我說之前,我很好奇。西門巡檢,你究竟是如何看破我的偽裝,斷定我就是沙虎,並且用那般雷霆手段,將我擄來此地的?”
西門慶一笑,為他滿上一碗酒,笑道:“若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”
徐蝗憤恨地說道:“我自問偽裝得天衣無縫,在登州城裡,人人都知我徐蝗是個貪財好色的賭坊老闆。無論寒暑,這棉花肚子從不離身。就連……咳,就連那些官面上的人,也從未起疑。你到登州不過月餘,如何就能精準地盯上我,甚至在我毫無防備時將我拿下?”
西門慶聞言,微微一笑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,卻不直接回答:“徐員外……或者該叫你沙島主,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法子。這個秘密,我暫且不告訴你。或許,等你說出我想知道的,我們再交換不遲。”
徐蝗盯著西門慶看了半晌,似乎想從他那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,最終放棄般搖了搖頭,嘆道:“罷了。成王敗寇,我既落在你手裡,又被你拿住了小青小紫的性命,有些事,也由不得我不說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你問我背後的內應後臺?不錯,是有人。而且,此人位高權重,在登州,可謂手眼通天。”
“是誰?”武松忍不住插言問道,他實在想不出,登州城裡,除了知州趙汝海,還有誰能“手眼通天”到掌控海匪?
徐蝗沒有立刻回答,反而問道:“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徐針……想必已經被你們生擒了吧?”
西門慶點頭:“不錯,此刻正關在刀魚寨大牢,後日便要問斬。”
徐蝗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,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中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“既然針兒已落入你們手中……好,我說。我背後之人,便是登州通判——梅有德。”
“什麼?!”饒是武松心志堅定,此刻也忍不住失聲驚呼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!“梅有德?那個見人三分笑、說話讓人如沐春風的梅有德?他……他怎麼會是……”
武松實在無法將那個文質彬彬、待人接物無可挑剔的州衙二把手,與眼前這個殺人越貨、兇名昭著的海匪頭子聯絡起來!
西門慶心中雖早有猜測,但得到徐蝗親口證實,仍是心中一凜。
果然是他!那個看起來最和氣、最周到、也最讓人捉摸不透的梅有德!
徐蝗看著武松震驚的表情,臉上露出一絲譏誚的冷笑,眼中卻泛起淚光,聲音帶著壓抑的悲憤與屈辱:“文質彬彬?如沐春風?呵呵……武都頭,你看到的,只是他想讓你們看到的。我爺爺,我父親,都是他梅家的家生奴!世代為奴,身契都捏在梅家手裡!十多年前,他梅有德剛剛踏入仕途需錢財上下打點,便將我‘趕’出梅府,讓我在外面替他經營生意,賺取黑錢。”
徐蝗明顯激動起來,站起身來將桌上的酒一飲而盡,繼續說道:“我的身契卻一直死死攥在他手裡,從不給我!為什麼?因為只要身契在他手,我做生意賺的每一文錢,就都是他梅家的!我想脫離?他一紙身契告到官府,我立刻被打回原形,還是他梅家的奴才,所有產業錢財,頃刻間便成泡影!”
他拳頭緊握,骨節發白:“我替他開賭坊,放印子錢,走黑市,什麼賺錢幹什麼,賺來的錢,大半都流進了他的口袋!後來他官越做越大,胃口也越來越大,知道僅僅在登州撈錢不夠,必須抱緊汴京的大樹才能往上爬。”
西門慶問道:“汴京的大樹?是誰?”
徐蝗眼珠發紅,叫道:“還能是誰,自然是當朝太師蔡京!登州是天下最大的黃金產地,猴兒尾鹽庫更是日進斗金。他便利用職權,暗中剋扣、截留大量黃金和鹽利,每年挑選最上等的,秘密送往汴京,獻給蔡京!靠著這源源不斷的黃金,梅有德才能在短短五年間,從一個無品小吏,火箭般躥升為一州通判!”
西門慶與武松聽得心中巨震!
原來登州每年上報朝廷的巨大黃金產量背後,竟有如此驚人的黑幕!
梅有德竟是蔡京在登州的“錢袋子”!
“那他讓你組建海盜,又是為何?”西門慶沉聲問。
“為什麼?”徐蝗咬牙道,“因為蔡京不滿足於只收黃金!他一直在和北邊的金國做走私生意!茶葉、絲綢、瓷器,這些東西在金國價比黃金!從陸路走,中間隔著遼國,關卡重重,風險大,成本高。而從登州走海路,直抵遼東,最是方便快捷,利潤最大!”
西門慶點點頭,心中暗忖,如此就說得通了。
徐蝗繼續說道:“蔡京暗中控制、扶持了不少大商賈,專走這條海路。可這條‘黃金水道’的名聲漸漸傳開,許多中小商人也眼紅,開始夾帶著貨物往來,壓低了價格,分了利潤。梅有德奉蔡京之命,讓我假扮海匪沙虎,專劫這些不聽話的、沒有‘孝敬’上面的小商船!一來清除競爭對手,讓蔡京的商隊壟斷利潤;二來,劫來的貨物,由梅有德透過其他渠道銷贓,又是一筆無本萬利的橫財!簡直是一石二鳥!”
原來如此!怪不得沙虎情報靈通,只劫價值高的商船,對某些大船網開一面!
怪不得通吃島能存在三年之久!
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——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海匪,而是蔡京-梅有德利益集團,為了壟斷海上走私貿易、打擊競爭對手而蓄意培植的、披著海匪外衣的私兵和打手!
那艘即將到來的“貴人商船”,恐怕就是蔡京旗下,或者與蔡京關係密切的大商隊!
西門慶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。
這水,比他想象的還要深,還要渾!
“那尊唐朝鎏金老子騎牛像,又是怎麼回事?”西門慶想起萬利賭坊的爭執。
徐蝗道:“梅有德深知,他的一切都繫於蔡京一身。前段時間,他聽說蔡京在汴京的永壽宮出了些‘神仙打架’的么蛾子,就連愛子蔡絛也殞命了。梅有德就絞盡腦汁,想送件能投其所好、讓蔡京轉怒為喜的禮物。他打聽到蔡京近年來愈發崇尚道教,而那老子是道教尊奉的祖師!恰在此時,他不知從何處得知,歐世雄家裡有一尊祖傳的唐代鎏金老子騎牛造像。他便動了心思。”
西門慶點點頭,永壽宮前前後後的事情,他最清楚不過。
徐蝗給自己倒滿一碗酒,繼續說道:“因此,梅通判就想將這尊像弄來,獻給蔡京,博其歡心,說不定就能再升一級!所以他命我想辦法弄到手。我出了高價,歐世雄那倔驢不賣。我便設局,誘使他兒子歐寶欠下鉅額賭債,想逼他就範,用造像抵債……後來的事,你都知道了。”
一切都串聯起來了!
從歐世雄遭難,到賭坊衝突,再到海上剿匪,背後竟然都隱隱指向汴京的蔡京和登州的梅有德!
這簡直是一張覆蓋朝野、貫通黑白的大網!
“那趙汝海趙知州呢?”武松急問,“他可知情?是否也參與其中?”
徐蝗搖搖頭,語氣帶著一絲奇特的意味:“趙汝海?他是一榜進士出身,正經的科舉正途。他祖父是宋神宗時的翰林院大學士趙歸農,家風清正。此人性格謹慎,他被派到登州這天下第一的黃金產地、鹽利重地做知州,是皇上欽點,看中的就是他趙家的清名和他的剛直,希望他能為國聚財,看牢錢袋子。而且,他考中進士時,主考官正是蔡京,算是蔡京的門生,派他來,蔡京也放心。”
他頓了頓,冷笑道:“但實際上,趙汝海就是個擺在明面上的牌位,一個被矇在鼓裡的大傻子!登州真正的權柄、財路,早就被梅有德把持了。黃金、鹽利的貓膩,海上的勾當,趙汝海一無所知!”
西門慶道義一口涼氣,心道還好,登州一二把手並沒有穿一條褲子,不然,登州豈不是黑到骨子裡了。
徐蝗說道:“梅有德將那大傻子哄得團團轉,表面恭敬,背地裡卻將大把黃金和好處,都送到了蔡京那裡。趙汝海還整天為剿匪不力發愁,卻不知真正的匪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天天對他笑臉相迎!”
西門慶與武松對視一眼,相顧無言。
這個真相,太過諷刺,也太過驚人。
表面暴躁嚴厲的趙汝海,竟然可能是相對“乾淨”甚至被架空的那個;
而表面溫文爾雅、長袖善舞的梅有德,居然……才是隱藏最深、罪孽最重的黑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