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自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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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窖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,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

半晌,西門慶緩緩開口,聲音在封閉的地窖中顯得格外清晰:“徐蝗,你今日所言,事關重大。但空口無憑。僅憑你一面之詞,絕無可能扳倒梅有德,更遑論牽扯蔡京。趙知州不會信,上官更不會信。世人只會覺得,你是臨死反撲,胡亂攀咬。”

徐蝗抬起頭,看著西門慶,眼中閃爍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與精明:“我知道。單憑我說,沒用。梅有德只需一句‘海匪誣陷’,便能輕易撇清。所以……我能幫你扳倒他,真正地扳倒他。但,我有條件。”

“什麼條件?”

“救我兒子徐針。”徐蝗一字一句道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懇求與決絕,“我知道他罪孽深重,難逃一死。但無論如何,他是我獨子。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後天被斬首示眾。西門巡檢,只要你答應,想辦法私下裡救他一命,只要留他一條活路——我就有辦法幫你坐實梅有德的罪名!”

西門慶目光銳利如刀,直視徐蝗:“你如何能坐實?梅有德何等狡猾,豈會留下把柄給你?”

徐蝗深吸一口氣,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,他湊近一些,壓低聲音,說出了讓西門慶和武松都心頭一震的計劃:

“就在後日,平暢河碼頭,開刀問斬的時候。”

“你要幹什麼?”武松皺眉。

徐蝗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緩緩看向西門慶,說道:

“後日,平暢河碼頭見,我……我有我的辦法,自會揭穿梅有德的面具!”

三日轉瞬即過,八月二十七,午時將近。

天色陰沉得厲害,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海平面,淅淅瀝瀝的秋雨不緊不慢地飄灑下來,打溼了碼頭邊每一片屋瓦,每一寸土地,也打溼了圍觀人群的衣衫髮梢。

雨絲細密,帶著深秋的寒意,卻絲毫澆不滅登州百姓空前高漲的熱情。

平暢河入海口附近,一處地勢稍高的土丘上,連夜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監斬臺。

臺子以粗木為架,覆以防水油布,雖然簡陋,卻自有一股肅殺威嚴。

臺前,早已被衙役和軍士們用長矛和繩索清理出一大片空地,作為行刑場。

空地周圍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站滿了披甲持刃、面色冷峻的刀魚寨軍士和州衙捕快,刀槍在細雨中泛著冰冷的寒光,將喧囂的人潮牢牢隔絕在外。

即便如此,也擋不住四面八方湧來的百姓。

碼頭附近、河岸兩側、甚至遠處的坡地上,人山人海,烏泱泱一片,怕不有上萬人!

男女老少,扶老攜幼,踮著腳,伸著脖子,臉上交織著興奮、好奇、解恨與一絲對血腥場面的畏懼。

小販的叫賣聲、孩子的哭鬧聲、人們興奮的議論聲嗡嗡作響,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,壓過了雨聲和海濤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空的邊緣。

那裡,一條碗口粗細、長數十丈的黝黑鐵索,如同一條死去的巨蟒,橫亙在泥濘的地面上。

鐵索上,每隔數尺,便用更細的鐵鏈或麻繩,拴著一個衣衫襤褸、蓬頭垢面、面如死灰的囚犯。

他們或蹲或跪,像一串絕望的螞蚱,被牢牢穿在這根象徵著終結的鐵索上。

正是通吃島一役被生擒的一百五十餘名海匪。

雨水順著他們骯髒的頭髮、臉頰流下,混合著恐懼的淚水與汙漬。

海風裹挾著雨絲和鹹腥氣吹過,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肅殺與寒意,讓許多靠近的圍觀者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。

監斬臺上,正中端坐著身穿緋色官袍、頭戴展角幞頭的知州趙汝海。

他面色沉肅,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和那串待宰的囚徒,心中既有肅奸除惡的快意,也有一絲身為父母官不得不行此雷霆手段的沉重。

在他左側稍後的位置,坐著身穿綠色官袍的通判梅有德。

梅有德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表情,甚至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嘆息,彷彿眼前這一切非他所願,只是依法不得不為。

他身後,六案孔目王正垂手侍立,眼觀鼻,鼻觀心,一副恪盡職守的模樣。

西門慶身著巡檢官服,外罩一件擋雨的油衣,並未坐在臺上,而是按劍立於臺側,親自指揮著刀魚寨的軍士維持秩序,鷹隼般的目光不時掃過全場,尤其是那串囚犯和臺上面色各異的官員。

武松、史文恭、林沖等新晉指揮使,則各自帶領本部精銳,分散在刑場關鍵位置,隱隱控制了全場。

“轟!轟!轟!”

三聲震耳欲聾的號炮,陡然在監斬臺後響起,聲震四野,壓過了所有的喧譁!

人群瞬間安靜下來,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高臺。大家都知道——時辰到了!

十名膀大腰圓、赤裸上身、胸毛濃密、面容猙獰的劊子手,手提沉重、寬厚、刃口雪亮的鬼頭大刀,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監斬臺前方特意清出的行刑區域。

他們默然站立,如同十尊來自地獄的煞神。隨即,每一名劊子手身邊,都有兩名身材魁梧、表情冷酷的軍士,從鐵索上解下一名囚犯,粗暴地拖拽到指定位置,強按著跪倒在泥濘的地面上。

囚犯們有的已經癱軟如泥,有的涕淚橫流大聲求饒,有的則目光呆滯彷彿魂魄已失。

第三對被拖上來的,赫然是面色慘白如紙、抖如篩糠的徐針,以及臉色灰敗、眼神空洞、似乎認命了的小青和小紫姐妹。

她們纖細的身影在粗壯的軍士和猙獰的劊子手襯托下,顯得格外柔弱無助。

一百多名囚犯,在劊子手面前一字排開跪倒,黑壓壓一片,與周圍上萬雙興奮或冷漠的眼睛形成了絕望的對比。

雨水打在他們低垂的頭上、顫抖的背上,氣氛壓抑到了極點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、壓抑的啜泣和鬼頭大刀偶爾磕碰地面的輕響。

王正抬頭看了看陰雲密佈、難以準確判斷時辰的天空,又看了看臺上特設的日晷和滴漏,趨步上前,對趙汝海躬身稟報:“大人,午時三刻已到。”

趙汝海深吸一口氣,緩緩站起身,走到臺前。

臺下無數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。他清了清嗓子,運足中氣,聲音洪亮地傳開:

“登州的父老鄉親們!”他聲音帶著明顯的激動,“三年來,海匪沙虎及其黨羽,肆虐我登州海疆,劫掠商旅,殺戮百姓,無惡不作!使我登州商路艱難,民生凋敝,父老鄉親日夜驚惶,血債累累,罄竹難書!”

他頓了頓,目光如電掃過臺下跪著的囚犯,語氣陡然轉厲:“幸賴朝廷天威,將士用命!今我登州水師,在新任刀魚寨巡檢西門慶統領下,奮勇出擊,一舉搗毀匪巢通吃島,擒獲匪眾上百!此乃天理昭彰,報應不爽!”

“好!”

“趙青天!”

“殺光海匪!為死去的鄉親報仇!”

臺下百姓的情緒被徹底點燃,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吶喊,許多人激動得熱淚盈眶。

趙汝海雙手虛按,待聲浪稍歇,繼續道:“今日,本官奉朝廷律法,承萬民之願,於此明正典刑,斬決此輩匪類,以慰亡魂,以安民心,以正國法!”

他話鋒一轉,語氣略帶遺憾,“唯一憾事,匪首‘黑夜叉’徐蝗,狡詐異常,至今在逃!然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!本官已簽發海捕文書,畫影圖形,懸賞捉拿!必不使元兇逍遙法外!”

又是一陣巨大的歡呼聲。

趙汝海向四方百姓拱手致意,隨即退回座位,對王正點了點頭。

王正會意,上前一步,展開早已準備好的判決文書,用抑揚頓挫的官腔,高聲宣讀起來。無非是羅列罪名,宣告依律判處斬決之類。

冗長的程式,在緊張肅殺的氣氛中進行。

文書宣讀完畢。王正退後。

趙汝海再次起身,目光掃過臺下那十名劊子手,以及他們身前瑟瑟發抖的囚犯。他緩緩抬起右手,準備揮下,吐出那決定生死的兩個字——
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!

“且慢——!!!”

一聲嘶啞卻異常清晰、穿透了雨幕和隱隱喧囂的長嘯,陡然從人群外圍傳來!

這聲音如同平地驚雷,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!

數萬道目光,齊刷刷地投向聲音來處!

只見人群如同被無形之手分開,一個身形肥胖、披著破舊蓑衣、頭戴斗笠的身影,分開人群,一步步,穩穩地朝著監斬臺走來!
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,蓑衣上的雨水成串滴落。

看守的軍士和衙役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數杆長槍立刻交叉,擋住去路:“什麼人?膽敢衝擊法場?”

那人走到槍尖前站定,緩緩抬起頭,掀開了斗笠。

斗笠下,是一張飽經風霜、顴骨高聳、眼神銳利如鷹隼的面孔。

正是——徐蝗!

或者說——沙虎!

“轟——!”全場譁然!所有人都驚呆了!

“徐……徐蝗?!”

“黑夜叉?他怎麼來了?”

“不是說他跑了嗎?怎麼自己送上門來了?”

“天爺!他不要命了?”

驚愕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席捲全場。

監斬臺上,趙汝海猛地站起身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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