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5章 我們老百姓要聽實話!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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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斬臺上,梅有德臉上的從容瞬間凍結,瞳孔驟然收縮,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;王正更是臉色一白,下意識後退了半步。

西門慶按劍的手微微一動,眼神微眯,閃過一絲預料之中的精光,但臉上依舊是一片沉靜。

徐蝗對指著自己的槍尖視若無睹,目光越過軍士,直接投向高臺上的趙汝海,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:

“趙知州!你不是到處抓我‘黑夜叉’徐蝗嗎?”他臉上露出一抹近乎嘲諷的慘笑,“怎麼,如今我自己送上門來,自投羅網,你反倒不認識,不敢抓了?我徐蝗,就是沙虎!如假包換!如今,我就站在這兒,是甕中之鱉,你還在等什麼?”

他這番話,如同在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,瞬間讓整個刑場炸開了鍋!

自首?沙虎來自首?這……這唱的哪一齣?

趙汝海從震驚中回過神來,厲聲喝道:“大膽狂徒!既知是甕中之鱉,還敢在此咆哮?左右,與我拿下!”

“慢著!”徐蝗猛地提高聲音,竟將趙汝海的命令壓了下去。

他不再看趙汝海,而是轉向臺下那上萬黑壓壓、目瞪口呆的百姓,聲音裡充滿了悲憤與一種破罐破摔的決絕:

“登州的父老鄉親們!你們真的以為,我徐蝗,一個人,就能在登州城裡開最大的賭坊,同時在海上做下那麼多案子,劫掠往來商船,官府卻三年都奈何我不得嗎?”

他猛地一指跪在刑場上、面無人色的兒子徐針:“你們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兒子!看看這些被你們抓住的小嘍囉!我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又怎能對海上過往船隻的行程、貨物瞭如指掌?怎能每次都避開官軍巡哨?怎能在這登州地界,橫行數年?!”

他這一連串的反問,如同重錘,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
許多百姓臉上的憤怒和看熱鬧的神情漸漸變成了疑惑和深思。

是啊,沙虎為何如此神通廣大?

“那是因為——”徐蝗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夜梟啼叫,“我頭上,有保護傘!我背後,有靠山!這登州的官場上,有人給我們通風報信!有人給我們大開方便之門!有人和我們坐地分贓!”

“住口!妖言惑眾!給我拿下!就地正法!”梅有德再也坐不住了,猛地站起身,臉色鐵青,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怒而有些變調,尖厲地嘶吼著。

他藏在袖中的手,指甲幾乎掐進肉裡。

一群衙役和軍士下意識就要上前。

“且慢。”一個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。

西門慶上前一步,擋在了蠢蠢欲動的衙役面前。

他並未拔劍,只是目光淡淡地掃過那些衙役和軍士。

林沖、欒廷玉、史文恭等新任指揮使,以及他們麾下的刀魚寨軍士,立刻紋絲不動,甚至隱隱對想要上前的州衙衙役形成了威懾。

“梅通判,”西門慶轉向梅有德,語氣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,“此賊既然敢來自首,又口出狂言,牽連官府。何不聽他說完?當著上萬鄉親的面,若是胡言亂語,再行處置不遲。若是真有隱情……也好讓真相大白於天下,還我登州官場一個清白。如此急切阻止,恐惹百姓非議啊。”

“你!”梅有德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西門慶,“西門慶!你區區一個巡檢,竟敢阻撓本官執法?刀魚寨的兵,現在都不聽州衙調遣了嗎?”

林沖、欒廷玉等人眼觀鼻,鼻觀心,彷彿沒聽見。

他們只聽西門慶的。

梅有德又急又怒,轉向趙汝海:“大人!此獠分明是死到臨頭,胡亂攀咬,意圖攪亂法場,拖延時辰!其心可誅!請大人立刻下令,將其格殺!”

趙汝海眉頭緊鎖,看著臺下群情洶湧的百姓,又看看一臉“正氣凜然”的西門慶,再看看氣急敗壞的梅有德,最後目光落在梗著脖子、一副“不說清楚就死給你們看”架勢的徐蝗身上。

他心中疑雲大起。徐蝗的出現太過詭異,他的話更是石破天驚。

若真是胡亂攀咬,殺了便是。可萬一……萬一他真知道些什麼內幕呢?自己這三年剿匪不力,難道真的只是匪患兇悍?

就在這時,臺下的百姓經過短暫的驚愕後,被徐蝗那番話徹底勾起了好奇心,紛紛鼓譟起來:

“讓他說!”

“對!讓他說清楚!”

“這麼多人,他還能跑了不成?”

“是不是官府裡真有他的靠山?”

“趙青天,讓他說!我們老百姓要聽實話!”

……

聲浪越來越大,漸漸有控制不住的趨勢。

民怨和好奇心一旦被點燃,便難以輕易撲滅。

徐蝗見狀,更添了幾分底氣,嗖的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把鋒利的短刀,不是指向別人,而是直接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!

他瞪視著趙汝海,嘶聲道:“趙知州!你就不想想,你身邊難道就乾淨?就沒有吃裡扒外、勾結海匪的蛀蟲?我徐蝗今日敢來,就沒打算活著回去!但你若不讓我把話說完,我就立刻血濺三尺,死在這裡!讓那真正的蛀蟲繼續藏在暗處,吸登州百姓的血,糊弄你這青天大老爺!今日,我就要當著這萬千父老的面,把這一切黑幕,抖落個乾乾淨淨!你讓不讓我說?”

以死相逼!

當眾逼宮!

趙汝海的臉色變了。

他固然可以強行下令格殺徐蝗,但徐蝗若當場自刎,加上他之前那番話,自己“滅口”、“心虛”的嫌疑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!

民心一旦失去,後果不堪設想。

西門慶見狀,適時上前,對趙汝海拱手道:“大人,賊酋所言,雖未必可信,然關乎我登州官場聲譽,更關乎大人清譽。不如,就讓其一述。若其胡言,再行嚴懲不遲。也好讓百姓明白,我登州官場,朗朗乾坤,容不得汙衊!”
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既給了趙汝海臺階,又堵住了梅有德的嘴。

趙汝海看著臺下洶湧的民意,又看看脖子架上刀、一臉決絕的徐蝗,再看看神色莫測的西門慶和臉色蒼白的梅有德,心中天人交戰。

最終,他猛地一咬牙,揮袖道:

“好!徐蝗!本官就給你這個機會!當著登州父老鄉親的面,你有何冤情,有何黑幕,儘管道來!但若有一句虛言,本官定將你千刀萬剮,以儆效尤!”

“謝大人!”徐蝗放下架在脖子上的刀,臉上露出一絲慘然卻又快意的笑容。

他知道,自己賭贏了第一步。

他的目光,似有意似無意的,掃過了高臺上面色已然慘白如紙、身體微微發抖的梅有德。

雨,還在下。

但刑場上的氣氛,已然從單純的肅殺,轉向了一種更加詭異、緊張、充滿了未知與爆裂危險的沉默。

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,等待著徐蝗即將揭開的、可能石破天驚的真相。

梅有德袖中的手,顫抖得更加厲害,一顆心,直往下沉。

西門慶上前幾步,走到監斬臺邊緣,目光如炬,直視著被軍士暫時圍住、卻以刀自架的徐蝗。

雨水順著他的盔纓流下,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蜿蜒,襯得那雙眼睛在陰沉的天氣裡格外亮得懾人。他聲音清朗,壓過了漸漸變大的雨聲:

“徐蝗!本官也一直疑惑,為何你等能對海上商船動向如指掌,進退如鬼魅。今日你既敢來自首,何不當著這登州萬千父老的面,說個清楚,講個明白?也讓百姓們知道,這朗朗乾坤之下,到底藏著怎樣的魑魅魍魎!”

“對!讓他說!”

“說清楚!”

“我們要聽實話!”

……

西門慶的話如同火星掉進乾柴堆,本就群情洶湧的百姓立刻爆發出更響亮的鼓譟聲。

上萬雙眼睛死死盯住徐蝗,期待、憤怒、懷疑、興奮……種種情緒在雨幕中交織沸騰。

梅有德臉色已然鐵青,手指死死掐著座椅扶手,嘴唇哆嗦著,想要厲聲呵斥,但看著臺下那黑壓壓、情緒激動的人群,又瞥見趙汝海緊鎖的眉頭和西門慶沉穩的背影,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頂門。

他知道,此刻若再強行阻攔,只會顯得自己心虛。他只能強作鎮定,但微微顫抖的衣袖和額角滑落的冷汗,卻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
趙汝海的臉色也是變幻不定。

徐蝗的出現和指控太過驚人,他心中疑竇叢生,壓下翻騰的心緒,沉聲道:“好!徐蝗,本官就給你這個說話的機會!你且上前來,當著父老鄉親的面,把你所謂的‘內情’,一五一十,從實道來!若有一字虛言,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!”

“哈哈哈哈!”徐蝗仰天發出一陣淒厲的長笑,笑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
他一手持刀架頸,另一隻手猛地扯開身上那件破爛的蓑衣和裡面溼透的員外服!露出緊緊捆縛在身上、已然被雨水浸透的厚厚棉絮!

他三下五除二,用力撕扯,將那些用於偽裝的棉花盡數扯掉,扔在泥濘的地上。

轉眼間,那個在登州城裡人盡皆知的、大腹便便的富家翁“徐蝗員外”消失了!

站在眾人面前的,是一個赤裸著精壯上身、肌肉線條如斧鑿刀削、皮膚因長期海上生涯曬成古銅色、渾身散發著野性與危險氣息的彪悍男子!

雨水沖刷著他結實的胸膛和臂膀,水珠順著塊壘分明的腹肌滾落。

這才是真正的海上悍匪“沙虎”——徐蝗的本相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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