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8章 家門不幸真是遇人不淑啊(1 / 1)
沈家俊走到斑駁的朱漆木門前,剛抬起手準備叩擊門環。
一聲悶響,厚重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。
張淑娟端著一盆混著血絲的髒水,冷不丁撞見門外站著的高大身影,嚇得渾身一哆嗦。
等看清來人,這位往日裡總是梳著油光水滑髮髻、走路帶風的隊長夫人,此刻眼眶紅腫,頭髮凌亂不堪。
沈家俊目光在那盆觸目驚心的血水上停頓了一秒,心裡大致有了數,微微頷首打招呼。
“嬸子。我剛才去鎮上供銷社辦點事,碰巧瞧見金芝了……”
張淑娟端著水盆的手一顫,渾濁的髒水濺在黑布鞋面上。
她眼裡的淚水瞬間決堤,順著滿是褶皺的眼角吧嗒吧嗒往下淌,連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家門不幸……真是遇人不淑啊!家俊,快,快進屋吧。”
穿過陰暗的門洞走進院子,沈家俊一眼就瞅見趙振國。
這位平時在清水溝喊一嗓子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大隊長,此刻正佝僂著背,癱坐在院子中央的小矮凳上。
整個人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頹敗。
聽到腳步聲,趙振國木然地抬起頭。
看清是沈家俊,他臉上的肌肉用力抽搐了幾下,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。
“是家俊來了啊,快坐……這大中午的,有啥子事嘛。”
沈家俊沒有坐,徑直走到趙振國跟前,眼神毫不躲閃地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老長輩。
“趙叔,我剛從供銷社那邊回來,鎮上的事兒我都看見了。”
“您這邊要是有什麼用得上侄兒的地方,您儘管言語,千萬別客氣。”
這句話瞬間戳破了趙振國強撐著的最後一點體面。
老頭子眼眶瞬間變得血紅,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。
“讓你看笑話了!我趙振國自詡聰明一世,臨了臨了,眼瞎啊!”
“千挑萬選,給金芝找了這麼個爛心肝的玩意兒!”
“現在倒好,甩不掉,踢不開,簡直是一坨臭狗屎糊在臉上,噁心得人連飯都吃不下!”
沈家俊劍眉緊鎖,拉過一張長條凳大馬金刀地坐下。
前世今生加起來,他見識過無數人性的幽暗面,但趙振國此刻的絕望依然讓他感到驚心。
“趙叔,當初這門親事,您不就是衝著張麻子老實巴交才點頭的嗎?”
“到底怎麼弄成今天這個無法收拾的局面?”
趙振國痛苦地雙毛抱住自己花白的頭髮,懊悔得腸子都快絞在一起了。
“我當初就是被豬油蒙了心!尋思著張麻子無父無母,是個絕戶頭。”
“金芝嫁過去不用伺候公婆,沒有那些爛七八糟的婆媳官司。”
“等有了娃娃,咱們兩口子還能幫襯著帶帶,閨女不受一丁點委屈。誰能想到啊!”
張淑娟在旁邊將水盆重重砸在地上,濺起一地泥水,一邊抹眼淚一邊咬牙切齒地接茬。
“誰能想到那畜生是被他親叔叔親嬸嬸拉扯大的!”
“那老兩口子簡直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螞蟥,外加唯恐天下不亂的攪屎棍!”
“成天陰陽怪氣地插手他們小兩口的事,把張麻子當成提線木偶一樣攥在手心裡!”
張淑娟粗糙的手背紅腫的眼睛,連帶著把臉上的灰漬抹出一道泥印子,悲憤交加的情緒徹底崩潰。
“後來金芝肚子不爭氣,生了個丫頭片子。”
“張麻子那對殺千刀的叔嬸立刻就變了臉,明裡暗裡罵我們金芝是絕戶頭、不下蛋的母雞!”
“那張麻子更是個沒腦子的窩囊廢,由著他叔嬸搓圓捏扁,對金芝更是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!”
沈家俊垂在身側的拳頭悄然攥緊,前世深深刻在骨子裡的正義感瞬間翻騰起來。
那雙深邃的黑眸凝了一層寒霜。
“簡直荒謬!我之前好像聽人提過一嘴,張麻子這陣子不是跑到開發區那邊,進廠幹活了嗎?”
趙振國重重地嘆出一口濁氣,乾癟的手指哆嗦著。
“是在個布廠當翻砂工。一個月工資可觀得很,幾十塊大洋啊!”
“可這狗日的爛心肝,到了發工資的日子,寧願把錢全塞給他那吸血鬼叔嬸,也絕不掏一分錢給金芝娘倆買口奶粉!”
“金芝天天在婆家當牛做馬,連孩子的尿布錢都得覥著臉偷跑回來找我們要!”
沈家俊一拍大腿,猛然站起身來,高大的身軀在破敗的院子裡投下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陰影。
“這事兒我管定了!趙叔,張嬸,你們別急。”
“等傍晚下了工,我就親自去一趟布廠,會會這個張麻子!”
這突如其來的表態猶如平地驚雷。
趙振國的手猛然僵在半空,連連擺手,滿臉的羞憤與不安。
“使不得,萬萬使不得!”
“家俊吶,這是我們老趙家門裡頭見不得人的爛事,你一個外人,大好的前途,怎麼能跟著蹚這趟渾水!”
張淑娟也是大驚失色,上前一步死死拽住沈家俊的衣袖,滿眼皆是愧疚與懊悔,嘴唇直哆嗦。
“家俊,嬸子知道你是個心善的好後生。”
“可當初……當初是金芝那死丫頭豬油蒙了心,鬧得滿城風雨非要跟你退婚,差點把你逼上絕路啊!”
“我們老趙家已經欠你一條命了,現在哪還有臉讓你去出這個頭!”
聽著這番話,沈家俊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原主的確是因為那場退婚的羞辱含恨而終,可如今這具身體裡裝的是一個擁有現代靈魂的男人。
他對那個嫌貧愛富的趙金芝沒有半點感情,更談不上餘情未了。
他反手握住張淑娟微微發顫的胳膊,目光清明,直直撞進趙振國滿是紅血絲的眼裡,語氣堅定如鐵。
“嬸子,您誤會了。我今天站在這裡,絕不是為了趙金芝。我是為了您二老!”
“當初在這清水溝,趙叔您沒少照拂我們沈家。”
“退婚那是趙金芝個人的選擇,我沈家俊還不至於把這筆賬算在長輩頭上。”
趙振國死死咬住後槽牙,眼眶裡憋了半天的老淚終於砸在灰撲撲的鞋面上。
這位固執了大半輩子的老隊長,低下頭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“叔……謝謝你!老沈家養了個有情有義的好兒子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