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賬面暗湧(1 / 1)
中心醫院後巷的路燈在雨霧裡暈成模糊的光斑,方木默的皮鞋碾過積水,褲腳很快被打溼。
警戒線內的屍體用白布蓋著,法醫助理小周正踮腳拉捲尺,見他過來立刻直起腰:\"方隊,死者叫趙宏,35歲,恆康醫藥代表,最後一次通話是昨晚十點跟客戶。\"
宋雨眠已經蹲在屍體旁,乳膠手套在手機冷光下泛著青白。
她掀開白布角的瞬間,方木默喉間泛起鐵鏽味——死者左臉的皮膚被整片剝離,肌肉組織像被翻開的書頁,露出白森森的顴骨。
傷口邊緣有細密的鋸齒狀劃痕,是手術刀反覆切割留下的痕跡。
\"和三年前'雨夜屠夫'第二起案子手法高度重合。\"宋雨眠的聲音壓得很低,指尖輕輕劃過傷口,\"但這把刀更鋒利,可能是醫用級解剖刀。\"她抬頭時,雨絲正順著防護面罩往下淌,\"死者右手食指有筆繭,左手虎口有針孔,最近應該頻繁注射過什麼。\"
\"轉賬記錄調出來了。\"小王舉著平板擠過來,螢幕上是銀行流水截圖,\"昨晚九點十七分,賬戶進賬五十萬,備註'實驗體補償款',對方戶名是......\"
遠景資本。
方木默的後槽牙咬得發疼。
前世他在調查\"雨夜屠夫\"時,曾在某個死者的手機裡見過這個名字的簡訊草稿,當時以為是普通投資公司,直到他被兇手伏擊前半小時,線人在電話裡喊的最後一句話就是\"遠景資本的賬本......\"
\"宋姐,死者隨身物品。\"小周遞來物證袋,裡面是錢包、車鑰匙和半盒潤喉糖。
宋雨眠捏著錢包邊緣抖了抖,一張折成小塊的紙從夾層滑落——是張銀行回單影印件,交易時間2019年5月12日,金額三百萬,付款方同樣是遠景資本,收款方是個陌生賬戶。
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顯微掃描筆,藍光掃過紙張邊緣:\"纖維有重複摺疊的壓痕,邊緣還有指甲刮擦的痕跡。\"掃描筆發出\"滴\"的輕響,螢幕跳出摩擦係數分析圖,\"這張紙被主人至少看了十七次,最後一次是三天前。\"她抬眼看向方木默,\"不是普通財務記錄,是他反覆確認的東西。\"
方木默的拇指摩挲著回單上的付款方公章,突然想起前世在證物科見過的一份走私案檔案——某個藥品走私團伙的資金流水裡,也出現過遠景資本的影子。
當時因為證據鏈斷裂成了懸案,現在想來,怕是有人提前銷燬了關鍵線索。
\"查這個收款賬戶。\"他把回單遞給小王,\"重點查和趙宏的關聯,尤其是醫療相關專案。\"又轉頭對宋雨眠道:\"你那邊儘快做毒理檢測,他手上的針孔可能和實驗體有關。\"
雨越下越大,他站在警戒線外點了根菸,火星在雨幕裡明滅。
前世的記憶像被撕開的膠片——2020年冬天,他在追逃時撞見過遠景資本的財務總監被拋屍,現場同樣有被剝去半張臉的痕跡。
原來因果早就在三年前埋下,只是那時的他還沒看清這張網。
兩小時後,重案組辦公室的白板上貼滿了資料。
方木默盯著電腦裡遠景資本的工商資訊,註冊時間顯示2017年1月,可他前世看過的資料裡,這家公司第一次出現在公開報道里是2018年6月。
\"時間對不上。\"他敲了敲螢幕,\"他們改了註冊時間。\"
宋雨眠端著咖啡杯湊過來,杯壁上的水珠在她左手疤痕上蜿蜒:\"我查了企業信用系統,備案的驗資報告是2017年3月出的,但當時的驗資機構......\"她翻開筆記本,\"2017年2月就被吊銷了執業資格。\"
\"偽造歷史。\"方木默的指節抵著下巴,\"他們需要一個更早的時間線,來掩蓋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。\"他扯下警服搭在椅背上,換上深灰西裝,\"我去會會這家公司。\"
遠景資本的寫字樓在臨江金融中心38層,玻璃幕牆映著暮色,像面巨大的鏡子。
方木默整理袖釦時,前臺小姐的聲音從大理石櫃臺後傳來:\"先生您好,請問有預約嗎?\"
\"林總約的。\"他遞上偽造的財務顧問名片,餘光掃過牆上的營業執照——註冊時間確實是2017年1月,和系統裡一致。
但他記得前世查到的原始備案掃描件裡,這行字的墨跡比其他部分淡了0.3毫米,是後期修改的痕跡。
前臺低頭核對電腦,耳麥裡傳來沙沙的通話聲。
她抬頭時臉上多了職業微笑:\"林助理馬上下來接您。\"
電梯\"叮\"的一聲,穿米色套裝的女人走出來。
她髮尾微卷,左耳垂墜著顆碎鑽,目光掃過方木默時在他西裝領口多停了半秒:\"方顧問?我是林婉兒,沈總臨時有事,讓我先帶您去會議室。\"
她轉身時,香奈兒五號的尾調裹著若有若無的檀香飄過來。
方木默跟著她走進電梯,鏡面牆上映出兩人的影子——林婉兒的右手自然垂在身側,食指關節有長期按計算器的繭,左腕內側有塊淡青色的淤青,像是被什麼東西勒出來的。
\"方顧問之前主要負責哪類企業的財務規劃?\"林婉兒的聲音甜得像加了蜜,\"我們沈總對合作夥伴的專業度要求很高的。\"
電梯門開的瞬間,方木默看見會議室玻璃上倒映的自己——西裝袖口露出半截手錶,是他特意選的百達翡麗復刻款,和前世某個涉案商人戴的那隻分毫不差。
\"主要是醫療行業。\"他微笑著,目光越過林婉兒的肩膀,落在會議室桌上那本翻開的《國際金融報》上——頭版標題是\"臨江生物醫藥產業園奠基\",日期是三天前。
林婉兒推開門的動作頓了頓,髮梢掃過他手背時帶著輕微的溫度:\"請進,我讓人送杯咖啡過來。\"
方木默走進會議室,窗外的暮色漫過桌面。
他摸出手機假裝看訊息,螢幕反光裡,林婉兒正站在門口,指尖快速在手機上敲著什麼——而她手機屏保,是張和沈浩然的合影。
林婉兒的高跟鞋在會議室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細碎的聲響。
她轉身時,髮尾掃過方木默手背的觸感還未消散,人已走到圓桌的另一側。
她用指尖壓著《國際金融報》的邊緣,將報紙推到角落,動作顯得過於刻意——那版面顯然是她特意擺放的。
“方顧問要加奶還是加糖?”她彎腰去拿咖啡杯,米色套裝的領口露出半枚銀色項鍊,墜子是縮小版的遠景資本標誌。
方木默用餘光瞥見她後頸上細密的汗珠,像一串被捏碎的珍珠。
“沈總總是說現在的財務顧問只會看報表,像您這樣能直接對接醫療行業的,可太少見了。”
“醫療行業的水最深。”方木默拉過椅子坐下,西裝褲的褲線在椅面上壓出筆直的摺痕。
他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,恰好點在報紙被推開後露出的水漬印上——那痕跡呈不規則的星芒狀,是咖啡潑灑後沒有擦淨留下的舊痕。
“尤其是新藥研發,從實驗室到臨床,每一步都需要資本注入。”
林婉兒的手指在咖啡壺的壺柄上停頓了一下。
她抬頭時,眼尾的笑紋比剛才淺了兩度,遞過來的馬克杯邊緣還沾著奶泡:“我們沈總確實對生物醫藥有偏好,上個月剛投資了恆康醫藥的新專案。”
恆康醫藥。正是死者趙宏所屬的公司。
方木默接過杯子,指尖隔著杯壁感受到溫熱,但臉上卻像浸了冰水一樣:“聽說遠景還有一家兄弟公司叫遠景科技?”他垂眸抿了一口咖啡,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去——林婉兒正推著糖罐的手突然僵住,指節泛白。
“我之前幫客戶做盡職調查,發現兩家公司的註冊地址在同一棟樓。”
“那是……是集團架構調整。”林婉兒的喉結動了動,耳墜上的碎鑽在頂燈的照射下晃出刺眼的光。
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資料推過去,封皮上印著“遠景資本2020年投資白皮書”,紙張邊緣毛糙,像是臨時趕印的。
“科技公司主要做醫療裝置進出口,和我們的投資方向互補。”
方木默翻開資料,內頁的行業分析都是泛泛而談,關鍵的投資佔比和關聯交易部分卻用“商業機密”四個字一筆帶過。
他的拇指劃過頁尾的編號——P-2020-07-15,和前世在證物科見過的某份偽造合同的編號格式完全一致。
“互補?”他合上資料,指節敲了敲封皮。
“我有個客戶上個月想收購一家醫療實驗室,結果發現股權穿透後最終受益人是遠景科技。”他盯著林婉兒的眼睛,“這種巢狀結構,在稅務籌劃裡叫‘俄羅斯套娃’,在經偵科……叫洗錢預備役。”
林婉兒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她後退半步,撞翻了糖罐,方糖滾落在地,有兩顆粘在她米色高跟鞋的鞋尖上。
她彎腰去撿時,左腕的淤青在袖口翻卷處露得更明顯——那是被手銬或繩索勒出的形狀,邊緣還有淡紫色的皮下出血。
“方顧問真會開玩笑。”她直起腰時臉上又堆起笑容,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剛才低了三毫米。
“沈總說十分鐘後到,我去催一杯新咖啡。”她抓起桌上的手機,指尖在螢幕上快速划動,屏保照片裡的沈浩然正摟著她的肩,兩人身後是一輛黑色邁巴赫,車牌尾數和前世撞死線人的那輛車完全吻合。
“麻煩加雙份糖。”方木默望著她倉促離開的背影,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出鼓點。
門合上的瞬間,他摸出微型掃描器貼在資料封皮內側——前世線人曾說過,遠景的重要檔案都會用隱形墨水印上交易程式碼。
紅光掃過的剎那,掃描器震動起來,螢幕上跳出一串亂碼:-07-20190512-300W。
和趙宏錢包裡那張銀行回單的日期、金額分毫不差。
離開金融中心時,暮色已深沉如墨。
方木默的車停在地下二層,他坐進駕駛座的瞬間,後視鏡裡映出一輛銀色賓士緩緩滑過——副駕駛座上的林婉兒正對著手機說話,指尖神經質般地敲著車窗。
他啟動引擎,導航裡自動彈出重案組的地址,但在出地庫時突然轉向,駛向市檔案館。
凌晨兩點的檔案館只有值班保安。
方木默亮出警官證,調取出遠景資本2017年的工商備案掃描件。
他盯著電腦螢幕,用前世記住的證物科存檔進行對比——營業執照上的註冊時間“2017年1月”果然比其他文字淡0.3毫米,公章邊緣有重影,是用PS軟體修改後重新列印的。
“果然。”他低聲說,滑鼠滾輪快速向下翻動,直到看到驗資報告附件。
2017年3月的驗資機構“華信會計”,在2017年2月就被省財政廳吊銷了執業資格——宋雨眠白天說的資訊,此刻在掃描件裡鐵證如山。
回到重案組時,辦公室的白板已被他貼滿資金流向圖。
前世記憶裡,2020年被拋屍的財務總監電腦裡有一份加密檔案,他當時破解到一半就遭到伏擊。
此刻他盯著電腦裡遠景資本的歷年財報,將數字逐個輸入前世記住的解碼公式——螢幕上跳出三個境外公司的名稱:開曼群島的“星環控股”、塞席爾的“雲鯨投資”、英屬維爾京群島的“暗潮有限”。
“巢狀三層。”他的指節抵著太陽穴,“每筆非法收益從恆康醫藥到遠景資本,再透過科技公司轉到境外空殼公司,最後以‘投資’的名義迴流……趙宏的‘實驗體補償款’,應該就是這根鏈條裡的血錢。”
他開啟匿名舉報郵箱,將分析報告、偽造的工商資料、境外公司關聯圖壓縮成加密檔案。
點選傳送前,他猶豫了兩秒,又附上一句:“真正的利潤,藏在看不見的地方。”
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音剛響起,手機就震動起來。
是匿名郵箱的自動回覆,標題只有兩個字:“面談”。
他點開附件,加密文件需要輸入前世線人曾提過的“雨夜屠夫”案編號——170823。
文件開啟的瞬間,螢幕的藍光映得他瞳孔收縮。
發件人署名是“省公安廳紀檢監察室周正”,正文只有一行字:“明早八點,城東‘半糖’咖啡館,穿米色風衣,帶黑色公文包。”
方木默抬頭望向窗外。
凌晨四點的臨江還在沉睡,只有遠處臨江大橋的霓虹燈在雨霧裡忽明忽暗。
他摸出煙盒,點燃香菸的瞬間,火光映出菸灰缸裡未燃盡的火柴——那是前世線人最後一次見面時留下的,火柴盒上印著“半糖咖啡館”。
他掐滅菸頭,將公文包塞進抽屜的最底層。
那裡躺著一把上了膛的配槍,槍柄上還留著前世被兇手擊中時迸裂的血漬。
明天八點,他要帶著這個公文包,去見自稱周主任的人——而他知道,半糖咖啡館的後巷,有一個監控死角正對著靠窗的第三張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