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4章 牆後心跳(1 / 1)
江城市人民醫院老樓的通風管道里落著一層灰,黴味混著鐵鏽味往鼻腔裡鑽。
林修遠仰頭看了眼天花板上的攝像頭,指節在胸前的工作牌上輕叩兩下,金屬牌面映出他微眯的眼,“唐雪,時間卡準了,維保科的人十分鐘後換班。”
“明白。”唐雪把行動式雷達檢測儀往腋下一夾,白大褂下襬掃過牆角的蛛網。
她今天特意盤了發,護士帽壓得低,帽簷陰影遮住了眼底的銳利,“工程科的申請單我用吳主任的電子簽章蓋了,就算查起來,也能推說是響應院裡‘舊樓結構安全月’的號召。”
林修遠沒接話。
他戴著手套的手掌撫過牆面,指尖在第三塊磚縫處頓住,前世他被推下樓梯前,最後看到的就是這面牆。
當時他渾身是血,意識模糊間聽見牆後傳來類似儀器嗡鳴的聲響,後來才知道,康泰集團在醫院地下埋了條秘密通道,直通他們的“生物實驗室”。
“滴......”
雷達檢測儀突然發出蜂鳴。
唐雪低頭看螢幕,瞳孔微縮:“修遠,牆體內部有異常反射。深度一米二,面積大概……”她手指劃過螢幕上的波紋,“至少五立方米的不規則金屬結構。”
林修遠接過儀器。
螢幕上的綠色波形影象像一條扭曲的蛇,在1.2米處突然凸起成團,邊緣還泛著細碎的小紅點,那是生物電訊號。
他喉結動了動,前世記憶翻湧:2013年,有護工在老樓值夜班時聽見牆裡傳來嬰兒哭聲,上報後被康泰買通的院長以“幻聽”為由壓下;2015年假藥事件爆發後,警方衝進康泰實驗室,發現冷凍艙裡泡著十二具基因實驗體,最小的那個才七個月大。
“有心跳。”他聲音發沉,指尖點在小紅點最密集的位置,“頻率每分鐘一百一十次,像是……”
“孕婦?”唐雪倒抽一口涼氣。
她做了五年護士,一聽這頻率就想起產科監護儀的聲音。
螢幕上的小紅點正隨著波形微微起伏,像一顆被捂住嘴的心臟在拼命跳動。
走廊盡頭突然傳來腳步聲。
林修遠眼疾手快扯過唐雪的白大褂,將兩人推進旁邊的清潔間。
門剛關上,高跟鞋的“噠噠”聲就碾過地面,來的正是周婉秋。
“王科長,舊樓最近的工程申請單調給我。”她的聲音像淬了冰的手術刀,“尤其是帶‘結構檢測’關鍵字的。”
清潔間的門縫漏進冷光。
林修遠貼著門,能清晰聽見周婉秋翻檔案的聲音。
這個前醫界協會會長的私人助理,自從加入“淨化協議”就像換了個人,“淨化”二字好聽,實則是康泰用來清理內部異己的利刃。
上週三,藥劑科的陳主任不過多問了句新藥批次號,第二天就被發現在家中“突發心梗”。
“檢測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。”周婉秋停了停,“申請人是林修遠?”
唐雪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她正要開口,林修遠卻按住她的手腕,搖頭。
兩人的影子在門縫裡疊成一片,呼吸聲都放得極輕。
“查監控。”周婉秋的命令像根針,“重點看老樓三層B區,還有……”她突然頓住,“去把維修部的梯子搬來,我要看看通風管道。”
林修遠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。
通風管道是他們進來的路,要是被發現……他迅速掃過清潔間,目光落在牆角的拖把桶上。
唐雪立刻會意,踮腳擰開洗手池的水龍頭。
“嘩啦啦”的水聲裡,周婉秋的聲音遠了些:“王科長,這層的水管該修了。”
等腳步聲徹底消失,林修遠拉開門。
唐雪的額頭沁著細汗,卻笑得眼睛發亮:“她往樓梯口去了,至少能拖五分鐘。”
“足夠了。”林修遠重新舉起雷達檢測儀,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一道弧線,“唐雪,拍影片,從1.1米到1.3米,慢掃。”
檢測儀的光束掃過牆面時,唐雪的手機已經對準了螢幕。
綠色波形圖裡的金屬團逐漸清晰,那是個橢圓形艙體,表面佈滿凸起的管線,艙體下方還連著一根手腕粗的管子,直通地下。
而艙體內部,那個小紅點仍在規律跳動,像一面被矇住的鼓。
“咔嚓。”
是相機快門聲。
兩人同時轉頭。
周婉秋站在走廊盡頭,手裡舉著手機,鏡片後的目光冷得能結冰:“林醫生,唐護士,解釋一下,你們拿著工程裝置在老樓做什麼?”
林修遠的手指在檢測儀上快速按了三下。
唐雪心領神會,將手機影片設定成自動上傳雲端,然後把手機塞進白大褂內袋。
“周執行官。”林修遠往前走了兩步,臉上掛著實習醫生該有的侷促,“我們是按院裡要求做舊樓結構檢測。上週三吳主任在例會上說,老樓牆體有沉降風險,讓各科室配合工程科……”
“吳主任的電子簽章我查過了。”周婉秋打斷他,手機螢幕亮起,“但工程科今天的排班表上,根本沒有你們的名字。”
唐雪的呼吸一滯。
林修遠卻笑了,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:“您看這個。今早我在護士站撿到的,是工程科小劉寫的,他說痛風犯了,讓我幫忙頂班。”他把紙條遞過去,“您要是不信,可以打電話問小劉,他現在應該在急診科打止痛針。”
周婉秋的指尖捏緊紙條。
她盯著林修遠的眼睛看了三秒,突然抬步走向那面牆。
林修遠的後背繃緊,卻見她伸手敲了敲牆面,又低頭看檢測儀螢幕,上面的波形圖已經自動切換成普通的牆體結構分析。
“檢測結果明天交到我辦公室。”周婉秋轉身時,高跟鞋在地面碾出刺耳的聲響,“林醫生,唐護士,我勸你們別碰不該碰的東西。”
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,唐雪立刻湊過來:“修遠,她是不是發現了?”
“發現了,但沒證據。”林修遠調出檢測儀的歷史記錄,指尖在那個被隱藏的金屬團位置重重一點,“她剛才敲牆的位置,正好是艙體邊緣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沉得像一塊鐵,“但更重要的是......”他指向螢幕角落的時間戳,“母體艙裡的心跳,比十分鐘前快了十五次。”
唐雪倒吸一口涼氣。
林修遠已經開始收拾裝置:“今晚十點,老地方。我需要你聯絡陳叔的測繪隊,帶三維掃描器來。”他轉身時,白大褂下襬帶起一陣風,吹得牆角的蛛網輕輕顫動,“康泰藏了十年的秘密,該見光了。”
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突然閃了兩下。
林修遠抬頭,正看見監控攝像頭的紅光驟然亮起,有人在遠端開啟了所有監控。
他勾了勾唇,眼底翻湧著前世未竟的火焰。
牆後那聲心跳,終於要震碎所有偽裝了。
唐雪推治療車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三分,金屬車輪碾過走廊地磚的縫隙時發出“咔嗒”一聲。
林修遠正低頭整理病歷,聽見這熟悉的異響,指尖在病歷夾邊緣輕輕叩了兩下,這是他們約定的“緊急訊號”。
治療車停在護士站角落,唐雪掀開蓋布的動作快得像陣風,露出底下用藍布裹著的牛皮紙袋。
她垂著眸,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,聲音壓得極低:“凌晨兩點,周婉秋的專車出了市區。同行的人搬了個箱子,箱身上有‘新紀元基金會’的logo。”
林修遠的手指剛觸到紙袋就頓住了。
前世記憶裡,“新紀元基金會”是康泰集團在海外註冊的白手套,2017年那場基因實驗體洩露事件裡,所有銷燬指令都是透過這個基金會的賬戶下達的。
他捏著紙袋的指節泛白,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悶響,周婉秋這是要轉移“母體艙”,或者直接啟動清除程式。
“她察覺了。”他低聲道,指尖快速摩挲過紙袋邊緣的摺痕,“昨晚老樓監控突然全開,不是巧合。”
唐雪的指甲在治療車扶手上掐出月牙印:“我問過停車場的老張,周婉秋的車後備廂裝了臺行動式冷凍機。”她抬頭時眼底閃著銳光,“修遠,他們可能要……”
“取胎。”林修遠替她說完。
前世那十二具實驗體裡,最小的那個被泡在福爾馬林裡時,臍帶上還沾著未擦淨的血漬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湧到喉頭的腥甜壓下去,“今晚十點前必須拿到鐵證。等母體艙被轉移,就算我們之後查到線索,康泰也能推說是‘實驗失敗的醫療廢物’。”
治療車的輪子突然發出輕微的滾動聲。
唐雪迅速把藍布重新蓋好,轉身時已換上標準的護士微笑:“林醫生,吳主任讓您去學術委員會辦公室。”
林修遠接過她遞來的病歷夾,指腹在她手背輕輕一壓,這是“穩住”的暗號。
穿過走廊時,消毒水味混著舊木頭的黴味往鼻腔裡鑽,他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:學術委員會今天要開倫理審查會,平時根本輪不到實習生列席,但他昨天特意找主任交了份《關於老樓建築異常與醫療倫理風險的關聯分析》,用檢測資料裡的金屬反射值和生物電頻率做了模糊暗示。
推開學術委員會辦公室的門時,七雙眼睛同時看過來。
坐在主位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:“小林,你這份材料說‘疑似存在違反倫理的人體實驗’,證據呢?”
林修遠把隨身碟插進投影儀,螢幕上立刻跳出雷達檢測的波形圖。
他指著1.2米處的金屬團:“這是今天下午老樓三層B區的牆體檢測資料。正常建築結構不會出現五立方米的不規則金屬反射,更不會有持續的生物電訊號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專家,“上週三護工王嬸說聽見牆裡有嬰兒哭,上週五清潔阿姨發現牆角有不明液體,pH值8.3,含有過量的白蛋白和免疫球蛋白。”
會議室裡響起抽氣聲。
藥劑科的張主任拍桌:“胡鬧!你這是在指控醫院參與非法實驗?”
“我指控的是‘可能存在的違規行為’。”林修遠的聲音像淬了冰的手術刀,“根據《醫療倫理審查辦法》第二十一條,任何疑似違反倫理的線索都應啟動正式調查。如果最後證明是我錯了,我願意接受處分。”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沓材料,“這是近三年老樓維修記錄,其中2008年、2010年、2012年的牆體加固專案,施工方都是‘恆通建築’,而恆通的法人,是康泰集團董事局主席的妻弟。”
老教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:“投票吧。同意啟動調查的舉手。”
林修遠數著舉起的手,當第五隻手(財務科劉科長)抬起來時,他聽見自己喉結滾動的聲音。
散會時,院長把他叫到走廊:“小林,你這份材料我會交給紀檢小組。但記住,沒有確鑿證據前,不要亂說話。”
林修遠點頭,看著院長的背影消失在轉角,立刻拐進消防通道。
金屬樓梯間的迴音裡,他聽見院長辦公室的門被推開,接著是壓低的男聲:“……聯絡疾控中心技術組,今晚十點秘密進場勘察。要快,萬一康泰那邊有動作……”
“明白。”另一個聲音是紀檢組長老陳,“我讓保衛科今晚加崗,後門只留值班人員。”
林修遠貼著防火門,嘴角慢慢揚起。
他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:八點十七分,還剩一小時四十三分鐘。
等腳步聲遠去,他輕手輕腳退下樓梯,路過二樓時,看見護士站的電子鐘跳成了八點二十,唐雪正站在公告欄前撕排班表,抬頭時衝他眨了下左眼。
九點五十分,江城市人民醫院的後門緩緩開啟。
一輛印著“市疾控中心”標誌的廂式貨車駛進來,車頭燈在牆上投出兩道慘白的光。
值夜班的保安老周湊近看了眼車牌,總覺得那藍色比平時深了些,像被水浸過的舊報紙。
他正要上前盤問,車窗搖下條縫,露出張掛著工牌的臉:“我們是疾控中心來做環境取樣的,跟院長打過招呼了。”
老周下意識要放行,目光卻掃過車尾,排氣管上光溜溜的,連常見的“江A·消”環保標識都沒有。
他撓了撓頭,轉身去保安室拿登記本,等再抬頭時,貨車已經停在老樓後巷,車門開啟的聲音混著夜風飄過來,像某種蟄伏的野獸在舒展筋骨。
林修遠站在住院部七樓的窗戶邊,用望遠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他調出手機裡的車牌資料庫介面,指尖懸在“查詢”鍵上,喉結動了動,前世他就是太相信“官方標識”,才讓康泰的人毀了關鍵證據。
這一次,他要讓所有偽裝,都在黎明前的黑暗裡,徹底現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