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5章 誰在替她活著（1 / 1）
林修遠的指尖懸在“蘇晚照”的腕間，脈搏跳動的頻率比常人快了十五次，這不符合她平日練瑜伽養成的穩定心率。
他的拇指輕輕碾過她額角的傷口，血漬下的皮膚泛著不自然的青白，像是剛從培養艙裡取出的實驗體。
“準備心電監護。”他聲音平穩，餘光瞥見護士站的唐雪正攥著手機衝他比口型：“真蘇在宿舍，監控確認。”
病床上的“蘇晚照”突然抓住他的手腕，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皮膚裡：“林修遠，你救不了所有人！他們連我都能造，你以為……”
“造不出這裡。”林修遠另一隻手按在她後頸，指腹準確點中枕骨下的風池穴。
“蘇晚照”的瞳孔驟然擴散，喉間發出類似機械卡殼的嗚咽。
他俯身貼近她耳畔，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：“真正的晚照，上個月被我推進手術室時，哭著求我別剪她的長髮，你腕間的紅痕是塑膠紮帶勒的，可她的是我給她扎針時太用力，留了三天的淤青。”
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。
林修遠後退半步，任由趕來的護士將“蘇晚照”推進搶救室。
他轉身時，正撞見周婉秋站在走廊盡頭，雨珠順著她溼透的髮梢滴在醫用藍布上，懷裡抱著個蓋著毛毯的小女孩，正是照片裡的周若雨。
“康泰的克隆體用的是三年前的細胞樣本。”周婉秋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卻異常清晰，“他們取了晚照大二體檢時的血樣，所以複製體不知道你們在圖書館藏了本《局解圖譜》，不知道她總把維生素C片當糖吃……”她低頭看向懷裡沉睡的妹妹，“我黑了他們的培育記錄，這是第7號複製體，啟動程式需要宿主的腦電波共振。”
林修遠的手機在此時震動，唐雪發來一段監控錄影：真正的蘇晚照正揉著眼睛從宿舍走出來，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牛奶糖，這和他今早塞進她口袋的那包一模一樣。
“推我去搶救室。”他對唐雪說，目光卻鎖在周婉秋懷裡的周若雨身上，“順便讓人把基因檢測儀搬到手術室。”
搶救室的門開啟時，“蘇晚照”已經被固定在手術檯上。
林修遠戴上手套，鑷子夾起她一縷頭髮：“康泰的技術有個致命漏洞，他們用端粒酶延長了克隆體的壽命，卻忘了修正線粒體DNA的突變率。”他將頭髮放進檢測儀，螢幕上的比對結果不出所料地跳出“97.3%相似”。
“所以你才故意讓陳雄抓蘇晚照？”唐雪突然反應過來，“你知道他們會複製她，所以用阻滯劑偽造腦電波，引他們啟動克隆程式！”
林修遠沒說話，只是盯著檢測儀上的數字。
三年前的細胞樣本，意味著複製體的記憶只能停留在蘇晚照大二那年。而真正的蘇晚照，已經和他經歷了太多她不可能知道的事：暴雨夜在急診科煮的薑茶，跨年夜在天台看的煙花，還有她哭著說“我想和你一起變老”時，落在他手背的溫度。
“準備麻醉。”他對護士點頭，“這個複製體的腦區有植入晶片，取出來能當證據。”
手術燈亮起的瞬間，周婉秋抱著周若雨走了進來。
小女孩睡夢中抓住她的衣角，含糊喊了聲“姐姐”。
周婉秋的手指輕輕撫過妹妹的發頂，轉頭對林修遠說：“康泰的07號基地在西郊，我有完整的座標。”她從口袋裡摸出張紙條，“還有，他們的克隆技術負責人是……”
“不用急。”林修遠打斷她，“先給若雨做個全面檢查。”他指了指牆角的檢測儀，“我讓人調了骨髓庫的資料，你的配型記錄還在，她的手術可以安排在後天。”
周婉秋的眼淚砸在妹妹的毛毯上。
林修遠轉身看向手術檯，“蘇晚照”的睫毛在無影燈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和真正的她太像了，像到讓人恍惚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是克隆不出來的：是她在他值大夜班時悄悄塞在他白大褂裡的熱雞蛋，是她在他被主任罵時偷偷比的加油手勢，是她每次看見流浪貓都會蹲下來摸兩把的溫柔。
這些，才是真正的蘇晚照。
“手術開始。”他拿起手術刀，“唐雪，聯絡新聞媒體。我要讓所有人看看，康泰的‘完美複製品’，到底有多不完美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。
林修遠的手機螢幕亮起，是蘇晚照發來的訊息：“聽說有人冒充我？等會請你吃糖醋排骨，敢不吃就罰你給我扎針！”
他低頭笑了笑，將手機螢幕轉向手術檯上的複製體。
監控探頭的紅光在她瞳孔裡閃爍，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。
誰在替她活著？
答案，從來不在培養艙裡。
在急診大廳的晨光裡，在每一次心跳的溫度裡，在那些無法被複制的、鮮活的、滾燙的、屬於人的愛裡。
林修遠的呼吸在喉間凝了一瞬。
他俯身時，白大褂下襬掃過擔架邊緣的血漬，指腹輕輕按上\"蘇晚照\"的橈動脈，脈搏92次/分，比她平時快了十下，但並非因疼痛，更像某種藥物刺激的心悸。
\"準備心電監護。\"他聲音平穩，指尖卻在觸到對方手腕時頓住，蘇晚照右手腕內側有個淡粉色的月牙形疤痕，是十七歲那年為他擋碎玻璃留下的。
此刻這處皮膚光滑如瓷，連毛孔的分佈都與記憶中錯開半毫米。
\"患者血壓150/95，血氧93%。\"護士推著儀器衝過來，電極片剛貼上\"蘇晚照\"胸口，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中，心電圖的波浪線像被揉皺的紙，QRS波群異常增寬。
\"利多卡因100mg靜推。\"林修遠扯過聽診器，將耳件塞進耳朵的瞬間，瞳孔驟縮，心音渾濁如隔了層毛玻璃，二尖瓣區的收縮期雜音比正常蘇晚照的位置偏移了0.3釐米。
\"你不是她。\"他直起身，指尖扣住\"蘇晚照\"的下頜抬起，\"蘇晚照左眼瞼有顆直徑0.2mm的色素痣，在虹膜和睫毛之間。\"他的拇指碾過對方下眼瞼，\"而你的，在虹膜下方兩毫米。\"
\"蘇晚照\"突然笑了，血汙從嘴角滲出來：\"不愧是醫聖，連這種細節都記得。\"她的聲音開始扭曲，像被加速播放的錄音帶，\"康泰的克隆技術能複製99.9%的體貌特徵，但......\"她的指甲突然變長，劃破林修遠的手背，\"記憶碎片的拼接總有些誤差。\"
林修遠後退半步避開，鮮血順著指縫滴落。
他摸出隨身攜帶的基因檢測筆，在\"蘇晚照\"耳垂取了樣本。三秒後，螢幕上的DNA圖譜與他手機裡蘇晚照的原始資料重疊，97.3%的相似度在白光下刺得人眼疼。
\"嵌合體克隆。\"他低喃，想起周婉秋提供的協議日誌裡提到的\"組織相容性最佳化\"，\"用她的體細胞和動物幹細胞雜交，所以心臟位置偏移，痣的位置錯位......\"
\"蘇晚照\"的皮膚開始潰爛，露出下面青灰色的人造筋膜：\"你以為救了她？\"她的喉嚨裡發出機械音，\"真正的蘇晚照在07號基地，和周若雨一起，正在接受'人格覆蓋'的最後測試。\"
林修遠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。
唐雪的訊息彈出來：\"定位到蘇晚照的手環訊號，在康泰郊區生物實驗室！
周婉秋的追蹤器也在那，正往核心區移動！\"
\"準備救護車。\"他扯掉被血染紅的手套，\"唐雪，帶急診科的王醫生和我一起去。
蘇晚照，\"他轉身看向真正的蘇晚照，此刻她正從更衣室衝出來，白大褂下襬還沾著消毒水，\"你留在醫院，啟動一級防護，防止康泰狗急跳牆。\"
\"我和你一起去。\"蘇晚照抓住他的袖子，腕間那道月牙疤在燈光下泛著淡粉，\"她是我，也是另一個我。
我要親眼看看，他們到底對'我們'做了什麼。\"
林修遠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，真正的蘇晚照眼底有他熟悉的焦灼，而病床上的克隆體已完全失去人形，皮膚下的機械骨架正在重組。
他握住蘇晚照的手，將基因檢測筆塞進她掌心：\"拿著這個，路上測測她的血液成分。\"
暴雨砸在救護車頂，雨刷器瘋狂擺動。
林修遠盯著導航上不斷跳動的紅點，指節抵著太陽穴，前世他只查到康泰用假藥殺人，今生才發現他們早已跨過倫理線，用克隆人替換關鍵人物，從內部瓦解醫療體系。
\"到了！\"唐雪猛踩剎車，救護車在鐵門前劃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鐵門上方的攝像頭突然轉向，探照燈照亮\"康泰生物科技07號基地\"的標牌，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，子彈打在防彈玻璃上，綻開蛛網般的裂紋。
\"趴下！\"林修遠將蘇晚照按在座位下，從戰術揹包裡取出電磁干擾器扔出車外。
槍聲驟停的瞬間，鐵門\"吱呀\"開啟，周婉秋的身影出現在雨幕中，懷裡抱著個臉色蒼白的小女孩，是協議裡的周若雨。
\"他們啟動了自毀程式！\"周婉秋將孩子塞進蘇晚照懷裡，\"蘇護士，帶若雨去安全區，我帶林醫生找主控室！\"她的白大褂浸透雨水，後頸的晶片疤痕在閃電下泛著幽藍，\"終端在地下二層，我破解了門禁，但......\"她的聲音哽咽，\"裡面有二十七個培養艙，每個艙裡都躺著......\"
\"和我一樣的人。\"蘇晚照替她說完，懷裡的周若雨突然抓住她的手，指甲蓋泛著不正常的紫紺，那是缺氧的症狀，和克隆體潰爛前的體徵一模一樣。
林修遠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他跟著周婉秋衝進基地，消毒水的氣味比醫院更濃烈十倍。
走廊兩側的玻璃艙裡，躺著十七八個與蘇晚照、周婉秋、甚至他自己面容相同的人，有的閉著眼沉睡，有的睜著空洞的眼睛看向他們。
\"1號艙是原型體。\"周婉秋停在最裡間的艙室前，玻璃上凝結著白霧，\"三個月前他們綁架了蘇護士，抽取了她的體細胞。
我......\"她的手按在艙體上，\"我幫他們調整了培養基的pH值。\"
林修遠的手掌貼上玻璃，裡面的蘇晚照面容安詳，和他記憶中昨夜在值班室補覺的她一模一樣。
他轉頭看向周婉秋：\"自毀程式還有多久？\"
\"七分鐘。\"周婉秋指向牆上的倒計時，\"但培養艙需要五分鐘才能完全解凍，否則裡面的人會......\"
\"我來。\"林修遠摸出基因修復液的針劑，\"這是能修復細胞損傷的藥，前世我沒機會用，現在......\"他將針劑推進輸液管，\"唐雪，啟動備用電源；蘇晚照，準備心肺復甦；周婉秋，你負責記錄每個艙的解凍資料。\"
警報聲中，林修遠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翻飛。
第一個培養艙的鎖釦彈開時，真正的蘇晚照衝進來，與艙內的\"自己\"四目相對，艙裡的人睫毛顫動，緩緩睜開眼，眼底的情緒與她如出一轍。
\"是她。\"蘇晚照哭著抓住林修遠的胳膊，\"她的眼神，和我看你的時候一樣。\"
林修遠將基因修復液推進艙內的輸液港。
艙裡的蘇晚照突然抬手，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，和真正的蘇晚照每次緊張時的小動作分毫不差。
倒計時跳到00:01:00時，最後一個培養艙的鎖釦彈開。
周婉秋抱著周若雨衝進來，小女孩的紫紺已經褪去，正睜著大眼睛看那些和自己姐姐長得一樣的克隆人。
\"走！\"林修遠扛起最近的克隆體，\"唐雪帶蘇護士和原型體先撤，周婉秋帶若雨和其他克隆人，我斷後！\"
爆炸的氣浪掀翻鐵門時，林修遠剛衝上地面。
他回頭看向火光中的基地，二十七個身影被救護車的燈光籠罩。他們有的發抖，有的流淚，有的只是沉默地看著他，眼底卻都有了鮮活的光。
蘇晚照從車裡跑出來，將外套披在他肩上。
她的手按在他心口，能清晰摸到他劇烈的心跳：\"他們也是人，對嗎？\"
\"對。\"林修遠看向那些克隆人，其中一個女孩正用袖口幫周若雨擦臉上的雨水，動作和周婉秋如出一轍，\"康泰想製造完美的替代品，卻忘了......\"他的目光落在蘇晚照腕間的月牙疤上，\"真正的'人'，是那些會疼、會怕、會為別人擦眼淚的存在。\"
警笛聲由遠及近。
林修遠摸出手機，按下早就編輯好的影片傳送鍵，畫面裡是培養艙的監控錄影，是克隆體睜開眼的瞬間，是周婉秋將工牌塞進碎紙機的背影。
\"現在，\"他牽起蘇晚照的手，\"該讓全世界看看，誰在替他們活著，而誰，根本不配活著。\"
暴雨漸歇，晨光穿透雲層。
林修遠看著救護車後視鏡裡的二十七個身影，突然想起前世臨終前的畫面，那時他躺在手術檯上，眼前一片黑暗，卻聽見蘇晚照的聲音在耳邊說：\"林醫生，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，夢裡有個很厲害的人，說要救所有人。\"
原來，那個夢，他終於幫她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