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你不是我的小嬸嗎(1 / 1)
陸淵覺得自己睡了很久,身體異常沉重。
不是那種壓在胸口的沉,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沉,彷彿整個人被灌滿了水,每一根手指都重得抬不起來。
他使勁睜開眼,天花板是白色的,燈關著,光從窗戶那邊過來,落了一片橘黃。
昏迷前的記憶像海水倒灌。
他好像,還活著。
陸淵張了張唇,嗓子乾啞發不出聲音,他觀察著周圍,慢慢轉過臉。
他媽坐在床邊的沙發上,身上蓋著一條毛毯,歪著頭睡著了。
“媽。”陸淵喊了一聲,喉嚨像被刀割開似的。
縱使聲音很小,可洛薇還是醒了。
她猛地抬起頭,看見他睜著眼睛,整個人愣住了。
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“淵兒……你醒了……”洛薇立時站了起來,毛毯從她身上滑落。
她小跑到床邊,抖著手想摸他的臉,伸到一半又縮回去。
“我去叫醫生!”洛薇想起些什麼,跌跌撞撞地往外跑。
陸淵躺在床上,聽著洛薇在外頭的呼喊聲,終於感受到了一點實感。
門被推開,穿著白大褂,戴著口罩的醫生進來了。
“陸淵,能聽到我說話嗎?”醫生問道。
“能。”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陸淵。”
“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知道自己在哪嗎?”
“醫院。”
醫生點點頭,拿筆在病歷本上記了幾筆,又轉頭跟旁邊的護士說了幾句什麼。
不久後,醫生離開了,還把洛薇叫了出去。
也不知道說些什麼。
陸淵轉動著脖子,嘗試著半坐起來時,門忽然被推開。
他抬頭看了過去。
江雲綺站在門口。
她頭髮被風吹亂了,大衣沒扣好,圍巾歪在一邊,眼睛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。
女人站在那裡,眼神溼漉漉地看著他,什麼也沒說。
她沒事。
她好好地站在那裡。
陸淵輕輕勾了下唇,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
他的目光躍過江雲綺,看見了她身後站著的人。
陸宴庭也跟著來了。
男人的大衣肩膀上落了雪。
原來,他已經躺了那麼久嗎?
都下雪了。
陸淵神思遊移了幾秒,又收回視線。
想起那天突如其來的危險,陸淵皺眉問:“元千千呢?”
病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陸宴庭往前走了一步:“她現在也在醫院裡,還在昏迷當中。”
車翻成那個樣子,不死已經是萬幸了。
江雲綺走進病房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陸淵看,確認他狀態還不錯,她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病房裡的氣氛實在是過於沉悶,陸淵笑著道:“怎麼這樣看我,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?就當睡一覺了。”
江雲綺彎唇:“那你這一覺還睡得挺久的。”
陸淵嚥了咽嗓子,餘光看向陸宴庭:“我能跟七七單獨說會兒話嗎?”
陸宴庭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出去,帶上了門。
“你還好嗎?”他問。
江雲綺愣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他會先問這個:“我很好。”
說完,她又問:“你現在感覺怎麼樣?”
“還不錯,”陸淵扯了一下嘴角,語氣盡量放輕鬆,“就是躺太久了,身上沒力氣。”
簡短的對話後,兩個人都沉默著,監護儀的滴滴聲在安靜房間裡格外清晰。
“坐吧。”陸淵說。
江雲綺沒坐下,而是走到茶几邊倒了杯溫水,端回來遞給他。
陸淵伸手去接,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。
他頓了下,下一秒便很快地縮回了手。
杯子差點傾倒,江雲綺連忙扶住。
“抱歉。”陸淵忙不迭接住杯子,低頭看著水面晃來晃去,端起輕輕抿了一口。
乾澀的喉嚨舒緩了許多,說話也流暢了。
“沒事。”江雲綺坐下後,又問,“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?”
陸淵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:“我還以為,再也看不到你了。”
江雲綺的眼眶紅了一瞬,低下頭:“那天,謝謝你。”
陸淵握著杯子的手收緊了一點:“不客氣。一切都是我惹出來的,該是我去還。”
他欠元千千一條命,元千千欠江雲綺一個交代。
這筆賬繞來繞去,最後繞到他身上。
他躺在這裡,她好好地活著,大概就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他本來想問她是不是原諒他了,問她能不能再給他一個機會?
可這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,又咽回去了。
這些問題,他已經沒有資格問了。
江雲綺聞言,心裡五味雜陳,她看著他消瘦的面頰,忽然輕笑了一聲。
“陸淵。”
“嗯?”陸淵看了過去。
坐在沙發上的人笑容端莊大方,眼神認真。
江雲綺語氣輕鬆地說:“我們重新做朋友吧。”
陸淵的手指頓在杯子上,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,忽然就鬆了。
他彎唇,笑了下:“做不了了。”
江雲綺愣住。
陸淵露出一個釋懷的笑容:“你不是我的小嬸嗎?”
這句話說出口後,一切都在不言中。
江雲綺怔了一秒,然後笑了。
陸淵看著她笑,自己也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就酸了。
他別過臉,看著窗外。
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著,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的,細細密密地飄著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江雲綺從病房裡出來的時候,走廊裡很安靜。
陸宴庭靠在牆邊。
聽見門響抬起頭,他自然而然地把她擁進懷裡。
兩個人出了醫院大門,冷風撲面而來,夾著雪花。
陸宴庭撐開傘,舉到她頭頂。
江雲綺低著頭往前走,走了很長一段路,一句話都沒說。
走到路口拐角。
一個賣烤紅薯的小攤正熱鬧著,爐子裡的火紅通通的,熱氣在雪裡格外顯眼。
烤紅薯的香味飄過來,甜的,暖的,混著冬天的冷空氣,鑽進鼻子裡。
江雲綺盯著遠處的小攤,終於開口了:“陸宴庭,給我買個紅薯吧。”
陸宴庭照做。
江雲綺把熱熱的紅薯捧在手心裡,她低頭咬了一口,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了。
陸宴庭把傘換到左手,右手攬住她的肩,把她帶進懷裡。
江雲綺埋在他胸口處,悶聲哽咽著:“真好,他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