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護航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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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過幾日,船隊終於準備完畢。

瀚海城的碼頭從未如此擁擠過。大大小小十餘艘貨船一字排開,帆布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纜繩繃得筆直,將船身牢牢固定在泊位上。船工們最後一次檢查艙底的貨物,水手們爬上桅杆調整帆索,賬房先生們捧著賬冊核對清單。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,一切都在等待著那一聲令下。

寧風致站在旗艦的船首,負手而立,目光從一艘艘貨船上掃過,又從那些忙碌的船工身上掃過,最後落向遠方那片無垠的海面。海風從海面吹來,吹動他的衣袂,吹動他鬢角的髮絲。他的面容依舊溫潤,可那雙眼睛深處,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——是期待,是決斷,也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。這趟遠行,七寶琉璃宗押上的可不少。不是為了利潤,是為了那條後路,為了那個年輕人信中所說的“未來”。

古榕站在他身側稍後處,閉著眼,像是在打盹。可他那雙垂在身側的手,手指卻在輕輕叩擊著褲縫,一下,一下,如同心跳,如同某種古老的計時。塵心抱劍立於寧風致身後,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可他那雙眼睛,正盯著遠方那片海天相接的地方,一瞬不瞬。

“出發。”寧風致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艘船上的每一個人耳中。

船工們齊聲應和,纜繩被解開,帆布被升起,船身開始緩緩移動。碼頭在身後漸漸遠去,瀚海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變得模糊,最終化作一道灰線,消失在海平線下。前方是無邊的海,藍得發黑,黑得發悶。船隊破浪前行,海風在耳邊呼嘯,浪花在船首翻湧。一切都很順利,順利得有些不真實。

古榕忽然睜開眼。

他的手指停住了,不再叩擊。他的身體微微繃緊,如同一隻嗅到危險的老獸。塵心也在同一喚出七殺瞬間握緊,指節泛白。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覺——遠處,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。

“風致。”古榕開口,聲音低沉而急促。

寧風致轉過頭,順著古榕的目光望去。遠處的海平線上,多了一個黑點。那黑點很小,小到幾乎可以忽略,可它在移動,而且在朝著船隊的方向移動。速度很快,快得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海獸。

船上的水手們也發現了那個黑點,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,聚到船舷邊張望。隨著那黑點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,有人認出了它,聲音裡滿是驚恐:“魔魂大白鯊——!”

驚呼聲在船隊中蔓延開來。那些在海上飄泊了大半輩子的老水手們,此刻臉色煞白,嘴唇發抖。他們沒見過魔魂大白鯊,但他們聽過那些傳說——那是海中的霸主,是連封號鬥羅都不願招惹的存在。它們成群結隊,速度快如閃電,能將一艘三桅大船在片刻間撕成碎片。

寧風致沒有動。他只是抬起右手,五指張開,向後一揮。那動作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船隊緩緩停下,帆布被收起,船身在慣性中繼續向前滑行了一段,最終靜止在海面上。海浪拍打著船舷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那個黑點越來越近了。

眾人終於看清,那是一隻巨大的鯊魚,通體銀白,背鰭高聳如帆,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。它的體型比任何一艘船都要大,巨大的尾鰭在海面下緩緩擺動,推動著那具龐大的身軀破浪前行。而在它的背上,竟然坐著一個人。

那人赤裸著上身,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,雙手高高舉起,在空中揮舞著,嘴裡還在喊著什麼。海風太大,聽不清他的聲音,可他的姿態分明是在表示——不要攻擊,我們沒有惡意。

塵心的手指已經從劍鞘上鬆開了,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,又落在那隻巨大的鯊魚身上,眉頭微微蹙起。古榕也收起了那副緊繃的姿態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好奇的、審視的神情。魔魂大白鯊,海中霸主,竟然被人騎在背上?這人與那鯊魚之間,是什麼關係?

那人的聲音終於隨著海風飄了過來:“不要攻擊——我們沒有惡意——我是海神島的使者——來為你們護航的——”

寧風致的目光微微一閃。海神島的使者。護航。他沒有猶豫,轉身對身邊的水手吩咐道:“傳令下去,所有人不得輕舉妄動。不要攻擊那些鯊魚。”

水手們面面相覷,可宗主的命令不容置疑,紛紛領命而去。甲板上,船工們收回了手武魂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。

那人騎在鯊魚背上,來到旗艦側方,然後縱身躍入海中。海水在他身周激盪,魂力從他體內湧出,化作一股推力,推著他如游魚般向前竄去。他的水性好得驚人,不過幾個呼吸便已游到船舷邊,雙手攀住纜繩,一個翻身便躍上了甲板。

水珠從他赤裸的上身滾落,在甲板上留下一攤水漬。他抬起頭,露出一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的面龐,濃眉大眼,鼻樑高挺,嘴唇有些乾裂,可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他的目光從那些堆疊在艙口的木箱上掃過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。然後他看到了寧風致。

寧風致站在那裡,一襲青衫,負手而立,溫潤如玉。那人雖然不知道寧風致的身份,可那種氣度,那種站在人群中便自然成為焦點的從容,讓他立刻意識到——這位就是他要找的人。

他上前幾步,在寧風致面前站定,然後深深躬身,動作有些笨拙,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恭敬。“請問,您是來自七寶琉璃宗嗎?”

寧風致上前一步,虛扶起他,微微一笑:“不錯。寧某正是七寶琉璃宗宗主。”

那人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,面上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激動。他直起身,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:“您好,寧宗主!我來自海神島,奉命為您的船隊護航。”他側身,指了指海面上那隻靜靜漂浮的巨鯊,“那是魔魂大白鯊,是我們海神島的守護神獸。請不要傷害它們,它們會保護我們不受海魂獸的襲擾。若是天氣有變,它們也能感知風向和海流,幫助我們隨時改變航線,安全到達海神島。”

寧風致聞言,不由面露驚訝。他方才從船員口中大概瞭解了魔魂大白鯊的來歷——海中霸主,群居動物,攻擊性極強,連封號鬥羅都不願輕易招惹。可他沒想到,如此強大的海中霸主,竟然能與人類和平相處,甚至願意為人類護航。這份善意,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。

他沒有多問,只是點了點頭,語氣溫和而真誠:“既如此,便麻煩你了。海上漂泊不易,還是在船上休息吧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那人黝黑的面龐上,“往後寧某也會經常來海神島做生意,寧某也想多瞭解瞭解海神島。”

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黝黑的面龐上浮現出一絲紅暈。他轉過身,面對海面,周身魂環閃動——兩黃兩紫,四環魂宗。一股無形的波動從他體內擴散開去,如同一圈圈漣漪,在海面上盪漾。那隻巨大的魔魂大白鯊彷彿接收到了什麼訊號,龐大的身軀微微一動,尾鰭輕輕一擺,便竄入了水中,消失在船底深處。片刻後,船隊四周的海面上,一道道銀白色的背鰭破水而出,將整個船隊圍成一個弧形。

那人轉過身,朝寧風致憨厚地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那就打擾了。”

寧風致微微一笑,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。那人邁步向船艙走去,腳步有些急切,目光卻還在不時地瞟向那些堆疊在艙口的木箱。他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轉過身,朝寧風致又鞠了一躬。“寧宗主,我叫阿海。”他說,“島上的人都叫我阿海。”

“阿海。”寧風致重複了一遍,唇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,“好名字。走吧,阿海,進艙說話。”

阿海咧嘴一笑,轉身大步走進了船艙。寧風致跟在他身後,古榕與塵心對視一眼,也邁步跟了上去。船艙中,飯菜已經備好,熱氣騰騰,香氣四溢。阿海坐在桌前,捧起碗筷,卻遲遲沒有動筷。他看著那些飯菜,看了很久,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。

寧風致沒有催促,只是靜靜地坐在對面,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。

阿海終於動了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了很久,彷彿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。不是飯菜有多好,是他在海神島上,從未見過這麼多花樣。

“海神島上,平日吃些什麼?”寧風致輕聲問。

阿海抬起頭,嚥下口中的飯,憨厚地笑了笑:“魚,蝦,貝殼,還有島上種的那點莊稼。不缺吃的,就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就是吃來吃去都是那幾樣。”

寧風致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問。他端起茶盞,又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那張黝黑的面龐上,落在那雙因為長年看海而微微眯起的眼睛裡,落在那雙粗糙的、佈滿老繭的手上。

“阿海,”寧風致放下茶盞,語氣隨意,“海神島上,像你這樣的魂師多嗎?”

阿海放下筷子,認真地想了想,“島上的人都有魂力,沒有魂力的人,會在一定的年紀被送出海神島,可能成為守護者的不多。我是被海馬大人選中的,從小跟著他學,學了十幾年,才透過了考驗。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自豪,“海馬大人說,我是那一批裡學得最快的。”

“海馬大人?”寧風致眉梢微挑。

“海馬聖柱的守護者,”阿海說,“我們都叫他海馬大人。他是七聖柱之一,是海神大人最忠誠的僕人。”

寧風致緩緩點頭,將“七聖柱”這個名號記在了心裡。他又問了一些,關於海神島的地形、氣候、居民的生活。阿海一一作答,沒有任何防備。他不懂什麼叫刺探情報,只知道這位寧宗主是來幫他們的,是那個年輕人請來的貴客,是海馬大人說的“要讓島上的人過得更好”的希望。

他說,“海馬大人說,等您到了海神島,就能見到大祭司。”

寧風致看著阿海,“阿海,你們大祭司……”他斟酌著措辭,“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
阿海的眼中立刻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。“大祭司是海神大人最親近的人,是海神島的守護者,是世上最強大的人。”他說得很快,像是這些話已經在心中唸了無數遍,“海馬大人說,大祭司已經活了幾百年了,可她還是那麼年輕,那麼美麗,那麼……”他找不到詞了,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寧風致沒有笑。他的目光微微閃動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。活了幾百年,依舊年輕,依舊美麗,依舊強大——那是怎樣的存在?那不是凡人,是半神。他想起陸雲凡信中提到的那位“波賽西前輩”,想起那個年輕人對那位前輩的描述。他沒有見過她,可他已經感受到了那種無形的壓力。

“你認識雲凡嗎?”寧風致溫和地問道。

阿海抬起頭,目光落在寧風致臉上,嘴唇動了動,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。

“但說無妨。”寧風致溫和地鼓勵他。

阿海深吸一口氣,聲音低了下去:“那個年輕人,海馬大人說他是海神大人選中的人。海馬大人說,他在接受海神九考,那是海神島上最高階別的考驗。千年來,只有他一個人引動了海神九考。”

他沒有說下去,可寧風致已經聽懂了。

千年來只有陸雲凡一個人引動的考驗?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但他知道,那個年輕人,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某個他無法想象的未來。

寧風致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。茶已經涼了,他卻沒有在意。

“古叔,劍叔,”他轉過頭,看向身側的兩人,“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嗎?”

古榕與塵心對視一眼,都沒有說話。他們不是不想問,是在想,該從哪裡問起。

阿海見兩人沉默,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,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。寧風致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不必緊張。

“阿海,你方才說,海神島上的人都會接受海神大人的考驗?”古榕終於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。

阿海點了點頭。“是的。每個成年人都要接受考驗,透過了才能成為守護者,通不過也沒關係,海神大人一樣會庇護我們。”

古榕的眉頭微微蹙起,沉默了片刻,然後問了一個讓阿海面色驟變的問題:“這個世界上,真的有神嗎?”

阿海的臉色瞬間變了。不是憤怒,是惶恐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敬畏。他猛地站起身,後退一步,嘴唇顫抖著,好半天才擠出聲音來:“當然有!海神大人是真實存在的!每個海神島的居民都接受過海神大人的考驗,所以我們才無比強大!這都是來自海神大人的庇護!”

他的聲音在船艙中迴盪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。古榕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垂下目光,像是在思考什麼。塵心也沒有說話,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
寧風致輕輕嘆了口氣。他朝古榕和塵心使了個眼色,那眼神分明在說——你們問錯問題了。

古榕與塵心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明悟。他們在質疑對方的信仰,這是在任何文化中都是大忌。

古榕緩緩開口卻帶著一種真誠的歉意,“抱歉,我無意質疑你的信仰,只不過這對於我們來說太過驚人了。”

阿海愣愣地看著這位強大的魂師向他道歉,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手足無措,黝黑的面龐上浮現出一絲紅暈。

寧風致站起身,拍了拍阿海的肩膀,示意他坐下。“阿海,這兩位是我的長輩,他們不是有意冒犯,只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斟酌著措辭,“只是活了大半輩子,從未見過神,有些好奇罷了。”

阿海坐回椅子上,深吸一口氣,平復了心情。他看著古榕和塵心,看著那兩張蒼老而威嚴的面容,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這兩位老人,實力深不可測,可他們從未見過神。他們活了大半輩子,卻不知道這世上有比他們更強大的存在。他們可憐嗎?他不知道。他只是忽然覺得,自己很幸運,從出生起就沐浴在海神大人的光輝中,從未懷疑過神的存在。

“沒關係。”阿海輕聲說,憨厚地笑了笑,“海神大人不會怪罪朋友的。”

古榕與塵心對視一眼,都沒有再說話。

船隊繼續向前,海風鼓滿船帆,浪花在船首翻湧。船艙外,那些銀白色的背鰭依舊在船隊四周遊弋,將整個船隊護在中心。水手們站在船舷邊,看著那些背鰭,心中既是恐懼又是驚奇。

很多船員都是老水手了,他們很清楚在海上最危險的並不是天氣,也不是人類,而是海魂獸。那些潛伏在深海中的巨獸,能在瞬間將一艘大船拖入海底。可此刻,這群海中的霸主,竟然在為他們護航。這讓他們覺得不真實,像是在做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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