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顯靈(1 / 1)
船首靠岸,纜繩丟擲。寧風致整了整衣冠,帶著古榕與塵心踏上了海神島的土地。腳下是粗糙的砂礫,鼻尖是鹹腥的海風,眼前是七道氣息深沉的身影,和那道佇立正中、一襲紅衣的絕世身影。他不敢怠慢,身形一閃,便已落在波賽西身前數尺處。古榕與塵心緊隨其後,一左一右,如同兩尊沉默的護衛。
陸雲凡上前一步,側身向波賽西微微躬身,然後抬手引向寧風致,聲音平穩清晰:“波賽西前輩,我為您介紹一下。這位是七寶琉璃宗的宗主,寧風致寧宗主。這兩位是七寶琉璃宗的長老,塵心與古榕二位前輩。”
寧風致上前一步,鄭重躬身,一揖到地。這一禮,不是晚輩對前輩的恭敬,而是一宗之主對另一位掌控者的敬意。他直起身,迎上那雙深藍色的眼眸,聲音溫潤而沉穩:“在下寧風致,見過波賽西前輩。”
波賽西微微頷首,那頷首的幅度很小,小到幾乎看不出來。她的目光從寧風致身上掃過,又掠過古榕與塵心,最後落向不遠處那艘艘大船,落在那些堆疊在甲板上的木箱上,落在那些刻著七寶琉璃宗徽記的帆布上。她的唇角微微上揚,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“寧宗主不必客氣。”她的聲音依舊很輕,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溫度,“說起來慚愧,你們還是海神島接納的第一批客人。如果可以,本座希望,海神島能與七寶琉璃宗結為永遠的朋友。”
永遠的朋友。寧風致的眼眸微微一閃。這位大祭司,比他想象的更加直接。不是試探,不是寒暄,是定調。從這一刻起,海神島與七寶琉璃宗的關係,便不只是生意夥伴,不是盟友,而是朋友。他沒有猶豫,鄭重點頭:“七寶琉璃宗榮幸之至。”
波賽西的目光轉向身側的七聖柱。那目光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七人感受到那目光,齊齊上前一步,面向寧風致,一一報上名號。
“海馬聖柱守護者,歐亞。”
“海龍聖柱守護者,洪烈。”
“海幻聖柱守護者,幻心。”
“海星聖柱守護者,星衡。”
“海鬼聖柱守護者,鬼影。”
“海女聖柱守護者,瀾霜。”
“海矛聖柱守護者,矛鋒。”
七個名號,七道氣息,七位封號鬥羅。寧風致一一頷首致意,面容平靜,心中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波瀾。七位封號鬥羅,加上那位深不可測的大祭司,這就是海神島的底蘊。難怪當年武魂殿鎩羽而歸,難怪這座島嶼能與世隔絕千年而不被征服。
波賽西在七人介紹完畢之後,微微抬手,聲音依舊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你們可以返回城中,通知信徒們了。商船已至,貨物已到,讓他們帶著要換的東西,來碼頭交易。”
七聖柱齊齊躬身,身形一閃,便消失在晨光之中。海馬城、海龍城、海幻城……七座城市,七道身影,帶著同一個訊息,奔向各自的歸處。碼頭上只剩下波賽西、寧風致、古榕、塵心與陸雲凡五人。海風從海面吹來,吹動他們的衣袂,吹動他們的髮絲。
波賽西轉過身,面向寧風致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看了很久,久到遠處的海浪聲都變得模糊。然後她開口,聲音依舊很輕,卻帶著一種千年的重量:“寧宗主,感謝七寶琉璃宗為海神島的繁榮做出貢獻。為了表達本座作為海神島大祭司最大的敬意——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:“本座想請您前往海神殿,拜謁海神大人。”
寧風致迎上波賽西那雙深藍色的眼眸,微微一笑:“晚輩榮幸之至。”
波賽西微微頷首,轉過身,向島嶼深處走去。紅袍的下襬拖在石面上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,很快被海風吞沒。寧風致邁步跟上,與她並肩而行。兩道身影,一紅一青,沿著那條窄窄的石徑,向海神山的方向走去。
島上石徑窄窄,僅供兩人並肩。波賽西走得很慢,紅袍的下襬拖在石面上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寧風致跟在她身側,步伐從容,可他的手指卻微微蜷在袖中,指尖有些涼。不是因為海風,是因為那道無形的壓力——身旁這位紅衣女子,是站在這個世界巔峰的存在,是連武魂殿都要鎩羽而歸的大海無敵。而他,七寶琉璃宗的宗主,七環魂聖,在她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。
波賽西似乎感受到了什麼。她側目看了寧風致一眼,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理解。不是憐憫,不是輕蔑,是一種歷經千帆後的瞭然。
“說起來,”她收回目光,望向遠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,聲音依舊很輕,卻多了一絲悠遠,“也已經很久沒有客人來拜謁過海神大人了。”
陸雲凡與塵心古榕走在兩人身後,聞言心中微微一動。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:“曾經有人來過嗎,前輩?”
波賽西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的腳步微微一頓,隨即繼續向前,似乎是想起了什麼。海風從海面吹來,吹動她的紅袍,吹動她海藍色的長髮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後緩緩吐出兩個名字。
“昊天宗的唐晨。還有你們武魂殿的千道流。”
寧風致的腳步微微一滯。唐晨。千道流。這兩個名字,任何一個拿出來,都足以讓整個魂師界震顫。昊天宗的上上任宗主,九十九級絕世鬥羅,曾與千道流並稱“魂師界兩嶽”。而千道流,武魂殿的大供奉,同樣是九十九級絕世鬥羅。他們竟然都來過海神島,都曾站在海神大人面前。
陸雲凡也沉默了。他當然知道這兩個名字,可他沒想到他們都曾來過。他沒有繼續問下去,因為他看到波賽西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那裡面有懷念,有惋惜,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他識趣地閉上了嘴。
石階蜿蜒,穿過那片低矮的灌木叢,眼前豁然開朗。海神殿還未到,先映入眼簾的,是那條從山腳直通山頂的白色石階——陸雲凡每日修煉的地方。金色的海神之光籠罩著每一級臺階,溫潤而沉凝,如同一條凝固的瀑布從天際垂落。波賽西的腳步在石階前停下,轉過身,面向陸雲凡。深藍色的眼眸中,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“雲凡,”她開口,聲音依舊很輕,卻多了一絲平日裡沒有的輕鬆,“你每日在這石階上承受海神之光的壓力,走得艱難,可曾想過有一天能毫無壓力地走上去?”
陸雲凡微微一怔,隨即如實答道:“不曾想過。晚輩以為,海神之光的壓力是考驗的一部份,只要考驗未完成,壓力便不會消失。”
波賽西微微頷首,那頷首的幅度很小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認可。“你說得對。不過今日——”她頓了頓,目光從陸雲凡身上移開,落在寧風致臉上,唇角微微上揚,“今日有貴客在。海神大人向來好客,不會在客人面前為難他的朋友。”
她轉過頭,重新看向陸雲凡,那絲笑意更深了一些。“所以,你今天可以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,走完這段石階。也算是沾了寧宗主的光。”
寧風致聞言,連忙擺手,語氣謙遜:“前輩說笑了,晚輩何德何能……”
波賽西沒有接話,只是抬手,朝那金色的光幕輕輕一揮。那道籠罩了千年的海神之光,在她揮手之間,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的簾幕,從中間緩緩向兩側退去,露出一條無光的、白色的石階。石階上沒有金光,沒有壓力,只有最本真的石面,光滑如鏡,倒映著頭頂的藍天白雲。
陸雲凡看著那條從未見過的石階,沉默了片刻。然後他轉過身,朝波賽西鄭重躬身,又朝寧風致微微頷首,語氣真誠:“多謝前輩,多謝寧叔叔。那晚輩就不客氣了。”
他邁步踏上石階。他的腳步輕快得如同在平地上行走,甚至有些不適應。他走了二十級,停下,回頭望去。波賽西正緩步跟上,紅袍在海風中輕輕拂動;寧風致走在她身側,目光卻落在那條無光的石階上,眼中滿是好奇與思索。古榕與塵心走在最後,一左一右,如同兩尊沉默的護衛。
陸雲凡收回目光,繼續向上走去。他知道,這不是海神之光的消失,只是波賽西暫時將它收斂了。那道光的本質是信仰,是千萬信徒的心念,它不會因為任何人而真正消失。可波賽西願意為他收斂,哪怕只是片刻,已是極大的善意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踏得很實,彷彿在丈量這條他走了無數遍的路。三十級,四十級,五十級。他從未在如此輕鬆的狀態下走過這段石階。沒有壓力,沒有排斥,只有海風從山腳吹來,帶著鹹腥的氣息,吹動他的衣袂。
海神殿前的廣場,比陸雲凡想象中的更加空曠。沒有石階,沒有廊柱,只有一片鋪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石磚,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廣場盡頭,是那座他無數次在海神山腳下仰望過的神殿——通體由巨大的青灰色石料砌成,沒有繁複的雕刻,沒有華麗的裝飾,只有一種近乎蠻荒的、千年的厚重。殿門敞開著,裡面幽暗如深海,什麼都看不清。
陸雲凡站在廣場邊緣,目光從神殿上移開,掃過四周。他曾在原著中讀過海神島的劇情,可此刻身臨其境,才發覺文字與現實的差距。
書中說,唐三是在海神第七考時才來到這座神殿,拔出海神三叉戟。而他,在第一考還未完成時,便已經站在了這裡。波賽西走在最前面,紅袍的下襬拖在石磚上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她的步伐不疾不徐,權杖點地,每一步都踏得從容。寧風致跟在她身側,目光落在那座幽暗的神殿上,眼中滿是好奇與思索。
古榕與塵心走在最後,一左一右,精神力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去,試圖探入神殿深處——然後他們的面色微微一變,那裡面,什麼都感知不到。不是被遮蔽,是被吞噬。
波賽西在殿門前停下,側身看向寧風致,聲音依舊很輕:“請。”
寧風致深吸一口氣,邁步跨過門檻。殿內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幽暗,只有神像上鑲嵌的幾顆寶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。他花了幾個呼吸的時間,才適應了這光線。然後他看見了那尊神像。
高達百米,通體湛藍,手持三叉戟,俯瞰著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。不是雕刻,不是塑像,是某種更古老的、更本質的存在。那雙眼眸是空的,可當你望向它的時候,卻覺得它也在望向你。不是審視,不是威壓,是包容——如同大海接納每一條河流,如同天空擁抱每一隻飛鳥。寧風致站在神像腳下,仰頭望著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容,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。不是實力的渺小,是生命的渺小。
波賽西走到神像前,將權杖立在身側,然後緩緩躬身,額頭幾乎觸到膝蓋。她的紅袍鋪展在石面上,如同一朵盛開的花。那動作很慢,慢得如同潮水漲落,卻帶著一種千年的虔誠。
寧風致回過神來,側目看了古榕與塵心一眼。三人對視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明悟——入鄉隨俗。他們上前幾步,在波賽西身後站定,然後鄭重躬身。不是作揖,是鞠躬,腰彎得很深,深到與波賽西的弧度幾乎一致。他們不知道海神是什麼,不知道這座神殿意味著什麼,可他們知道,這座島上的人世世代代守護著祂,連那位大海無敵的大祭司都要在祂面前俯首。這本身就值得敬畏。
陸雲凡走在最後,他的動作比三人都要慢。不是遲疑,是在感受。從踏入神殿的那一刻起,他眉心那枚金色的三叉戟便開始微微發熱,不是灼燙,是溫潤,如同被什麼東西喚醒。他走到神像前,沒有立刻行禮,只是仰頭望著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緩緩躬身,一揖到地。
波賽西直起身,轉過身,面向眾人。她的目光從寧風致臉上掃過,從古榕與塵心臉上掃過,最後落在陸雲凡身上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悠遠:“海神大人,看到了你們。”
話音未落,她忽然閉上了眼。
她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潮水,從眉心湧出,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。不是探測,不是感知,是傾聽——傾聽那些從海神島各處傳來的聲音。那些聲音很輕,輕得如同風吹過麥田,可她聽得見。因為她不是用耳朵在聽,是用海神之光在聽。
碼頭邊,人群越聚越多。
阿海站在甲板上,手裡捧著一袋白麵,翻來覆去地看。他的手指粗糙如樹皮,指節粗大,常年握纜繩留下的繭子厚得像一層盔甲。可此刻,那袋白麵在他手中,輕得像一片羽毛。他活了這麼多年,第一次見到這麼細的麵粉,白得像雪,軟得像沙。他捧起一把,湊到鼻尖,聞了聞,眼眶忽然紅了。他想起小時候,母親用粗糙的麥麩做成的餅子,硬得像石頭,可那是他吃過的最好的東西。如今母親已經不在了,可他終於能讓她在天上知道,島上有了白麵。
“海神大人萬歲——!”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,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沒有人在喊同一句話,可千千萬萬的聲音匯在一起,便成了同一句話。
“海神大人萬歲——!”
“海神大人保佑——!”
“海神大人,謝謝您——!”
那些聲音從碼頭傳來,從海馬城傳來,從海龍城傳來,從海神島的每一寸土地上傳來。它們穿越了海風,穿越了海浪,穿越了那道金色的光幕,匯聚在神殿之中,匯聚在神像腳下,匯聚在波賽西的耳中。
陸雲凡眉心那枚三叉戟驟然發燙。
不是溫潤,是灼熱。那熱度從眉心蔓延開來,湧入他的經脈,湧入他的丹田,湧入他的魂核。他的魂核開始瘋狂旋轉,將那金色的信仰之力吞噬、融合、轉化。不是他在突破,是這座島在託舉他。
波賽西睜開眼,深藍色的眼眸中,有什麼東西在閃爍。不是淚,是光。是那千萬人的信仰之光,在她眼中匯聚成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寧風致站在神像腳下,望著那尊巨大的雕像,忽然覺得它在發光。不是錯覺,是真的在發光。那些鑲嵌在神像上的寶石開始亮起,從幽藍變成湛藍,從湛藍變成金黃。光芒順著神像的紋路蔓延,如同乾涸的河床被春水充盈,如同沉睡的巨龍被心跳喚醒。
古榕的瞳孔驟然收縮。他看見了,那尊神像的眼睛——那雙空無一物的眼眶中,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。不是寶石,不是光芒,是瞳孔。一雙金色的、巨大的、彷彿能吞噬天地的瞳孔,正在緩緩睜開。
塵心的手指從劍鞘上鬆開了。他抱劍而立,仰頭望著那尊神像,冷峻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敬畏。不是對力量的敬畏,是對某種他無法理解、無法企及、甚至無法描述的存在的敬畏。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金色的光柱從神像上衝天而起,穿透了神殿的穹頂,穿透了海神山的雲霧,直入雲霄。天空中的雲層被那光芒撕開,露出一片從未見過的蔚藍。海面上,魔魂大白鯊群齊聲嘶鳴,那聲音不是恐懼,是朝拜。七聖柱在同一瞬間亮起,七道光芒從海神島的七個方向升起,與那道金色的光柱交匯於天際,如同一朵巨大的金色蓮花,在天空中緩緩綻放。
波賽西跪了下去。不是屈膝,是俯首,額頭觸地,紅袍鋪展,如同一片紅色的海。
寧風致站在她身後,望著那道金色的光柱,望著那尊睜開了眼睛的神像,望著那個跪在地上的紅衣女子,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。不是恐懼,不是震驚,是確信。他活了這麼多年,見過無數強者,見過無數奇蹟,可他從未見過神。他以為神只是傳說,只是信仰,只是人們為了寄託希望而創造出來的幻影。可此刻,那道光就照在他身上,那雙眼睛就望著他,那股力量就在他面前。他無法否認,也不能否認。這世上,真的有神。
古榕站在他身側,仰頭望著那道金色的光柱,望著那些從天而降的金色光點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髮間,落在他的掌心。那光點沒有溫度,卻讓他覺得溫暖。
塵心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仰頭望著那道金色的光柱,望著那尊睜開了眼睛的神像,望著那些從天而降的金色光點,如同雨水,如同雪花,如同星辰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,不是因為恐懼,是因為某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情緒——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