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異變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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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光如瀑,從天際傾瀉而下。那道光柱粗如千年古木,從海神神像的眉心射出,穿透神殿穹頂,直入雲霄。所有人都仰頭望著這番奇景,望著那些金色的光點如同雪花般飄落,落在石磚上,落在衣袍上,落在每個人的肩上。

然後,那道金光驟然轉向。

它從天空中折下,如同一條金色的巨龍俯衝而來,直直衝向寧風致!速度之快,快到古榕和塵心甚至來不及反應。可他們的身體比意識更快——古榕身形一閃,便已擋在寧風致身前;塵心人已橫劍而立。兩道身影,一左一右,如同兩堵不可逾越的城牆,將寧風致護在身後。

可他們連一息都沒有撐住。

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虛空中湧來,如同深海之底的萬鈞水壓,瞬間將兩人壓得動彈不得。古榕的腿彎了下去,塵心的劍鞘抵在地上,支撐著他不至於跪倒。他們的面色漲紅,青筋暴起,可那股力量還在加重,彷彿要將他們碾碎。

“放心吧。”

波賽西的聲音在眾人耳畔響起,依舊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她甚至沒有轉身,依舊跪在神像前,額頭觸地,紅袍鋪展。“海神大人不會傷害自己的朋友。這是海神大人贈予寧宗主的一場造化。”

話音剛落,那股壓制古榕與塵心的力量便悄然消散,如同潮水退去,無聲無息。兩人大口喘息著,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駭。他們不是沒有見過強者,可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力量——僅僅釋放了一絲魂力,便將兩位超級鬥羅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。這位大祭司,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強大。

金光已經將寧風致完全籠罩。那光芒不刺眼,反而溫潤如玉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度。不是灼熱,不是冰涼,是某種更貼近生命的、近乎體溫的溫度。寧風致站在光柱中,感受著那股力量從頭頂灌入,順著經脈流淌,湧入四肢百骸。他的魂力沒有增長,魂環沒有變化,可他的身體裡,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改變。

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。不是痛,不是癢,不是酸脹,而是一種更深沉的、近乎本能的悸動。彷彿有什麼東西沉睡在他的血脈深處,此刻正在被那道金光喚醒。他的心跳在加速,血液在奔湧,每一寸肌膚、每一根骨骼、每一條經脈都在歡呼雀躍。

他忽然想到了什麼。

武魂的進化。七寶琉璃塔的極限,是七十九級,是七層寶塔。歷代宗主,沒有一個人能突破這個極限。而寧榮榮,從陸雲凡手中得到了綺羅鬱金香,將七寶琉璃塔進化為了九寶琉璃塔。可那只是武魂形態的改變,是品級的提升,是血脈的覺醒。

他不會......

寧風致沒有猶豫,當即盤膝而坐,五心朝天,閉上雙眼。金光在他身周流轉,如同一層薄薄的蠶繭,將他包裹其中。他的面容依舊溫潤,可那溫潤之下,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繭而出。

古榕與塵心站在他身側,一左一右,如同兩尊沉默的守護神。他們不再試圖干預,只是靜靜地守著,望著那道金光中若隱若現的身影。

他們的眼中,有擔憂,有期待,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這位宗主,從接掌七寶琉璃宗的那一天起,便從未停止過為宗門奔波。

波賽西緩緩直起身,從地上站起。她的紅袍上沾了灰塵,她沒有拍,只是轉過身,望著那道金光中盤膝而坐的身影。

金光如潮水般退去,一寸一寸從寧風致身上剝離,消散在空氣中,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,如同螢火蟲般在神殿中飛舞了片刻,然後漸漸熄滅。

寧風致睜開眼。

那雙平日溫潤如水的眼眸,此刻竟然泛著紅色。不是血絲,是情緒——一種壓抑了太多年、終於無法再壓抑的情緒。

他的手指微微顫抖,不是因為恐懼,是因為激動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道困守了他數十年的瓶頸——那道從七十九級到八十級的無形壁壘——消失了。

不是被衝開,不是被碾碎,而是如同春冰遇暖,悄無聲息地消融了。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突破的那一刻,只是在金光褪去後,忽然發現,那堵牆已經不在了。

這麼多年,他沒有一刻放棄過冥想。從接掌七寶琉璃宗的那一天起,從他知道七寶琉璃塔的極限是七十九級的那一天起,他就知道,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突破。可他沒有放棄。

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他坐在書房中,坐在靜室裡,坐在任何可以靜坐的地方,運轉魂力,試圖撐開那層無形的壁障。他知道希望渺茫,可他不能停。因為他是宗主,是七寶琉璃宗的掌舵人。如果他放棄了,那些弟子們怎麼辦?那些將一生託付給宗門的人怎麼辦?

如今,那道牆終於塌了。不是他撞開的,是海神大人推倒的。體內魂力奔湧如潮,從丹田湧出,沿著經脈運轉,暢通無阻,沒有絲毫滯澀。他從未感受過如此充盈的力量,彷彿整個人都被重新塑造了一遍。他明白,現在他所欠缺的,只是一枚魂環。一枚合適的、足以承載這份力量的魂環。第八環,魂鬥羅。那曾經遙不可及的境界,如今觸手可及。

寧風致深吸一口氣,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,然後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

武魂,現。

一座晶瑩剔透的琉璃塔從他掌心浮現,緩緩升起,懸浮在身前。那塔身通體流光溢彩,九層寶塔層層分明,每一層都散發著不同的光芒——紅、橙、黃、綠、青、藍、紫,還有兩種他說不出名字的顏色,一種如晨曦,一種如暮靄。九彩光芒交織在一起,將整座神殿映得如夢似幻。

九層。真的是九層。

寧風致的鼻頭一酸,眼眶更紅了。他盯著那座懸浮在掌心的琉璃塔,盯著那多出來的兩層,盯著那九彩光芒中似乎多出來的一種新的光暈——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顏色,不是九彩中的任何一種,而是更加純粹的、更加古老的、彷彿來自天地初開時的光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。即便是他這個見多識廣的宗主,也無法解釋。

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中的紅色已經褪去了大半。他站起身,將武魂收回體內,然後轉過身,面向波賽西,鄭重躬身,一揖到地。

“多謝前輩成全。”

波賽西微微搖了搖頭,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很淡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和。“寧宗主不必多禮。這是你應得的,你幫助了海神大人的子民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轉向那尊巨大的神像,“要說謝,也該謝海神大人材是。”

寧風致直起身,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尊神像。那雙金色的眼眸依舊望著他,沒有表情,沒有言語,卻讓他覺得溫暖。他再次躬身,這一次,是對著神像。“晚輩寧風致,叩謝海神大人。”

波賽西看著他,看了片刻,然後收回目光,點了點頭。

寧風致直起身,又轉向波賽西,語氣誠懇而堅定:“若無前輩引薦,晚輩也無緣拜謁海神大人。前輩的恩情,晚輩銘記在心。”

波賽西沒有接話,只是微微頷首,算是接受了他的謝意。然後她轉過身,面向陸雲凡,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淡,卻多了一絲罕見的柔和:“時候不早了。島上的情況你也熟悉了,便由你招待寧宗主吧。去吧,歐亞會安排好的。”

陸雲凡上前一步,鄭重躬身:“是,前輩。”

他直起身,走到寧風致身側,微微側身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“寧叔叔,二位前輩,請隨我來。”

寧風致點了點頭,又朝波賽西躬身告退,然後帶著古榕與塵心,跟在陸雲凡身後,向神殿外走去。古榕走過波賽西身側時,腳步微微一頓,側目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裡有敬畏,有感激,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頷首,然後大步跟了上去。塵心沒有說話,也沒有停頓,只是抱著劍,走過波賽西身側時,腳步比來時輕了幾分。

四人緩緩下山。

石階兩側的野花在暮色中輕輕搖曳,海風從山腳吹來,帶著鹹腥的氣息,將幾人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。夕陽西斜,將整座海神山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,就連那道被波賽西收斂的海神之光,此刻也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微光,如同一層薄紗籠罩著石階。

陸雲凡走在前側,腳步輕快。他側目看了寧風致一眼,唇角浮起一絲笑意,語氣真誠而自然:“恭喜寧叔叔,突破瓶頸,武魂進化。從此天高海闊,再無阻隔。”

寧風致擺了擺手,那動作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輕鬆。“若非你傳信於宗門,我如何獲得這種機緣?”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,也帶著一絲感慨,“說起來,還是該謝你。”

陸雲凡搖了搖頭,腳步不停,目光卻落向遠方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海面。“機會,也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。”他的聲音平穩如常,卻多了一絲認真,“我能猜到您一定會幫忙,卻是沒想到您會親自前來,寧叔叔如此信任我,想必此次出血不少。如此決斷,方獲此機緣。換作旁人,也未必能打動海神大人。”

寧風致沒有否認,只是輕輕嘆了口氣。那口氣裡有釋然,也有慶幸。他想起那些從大陸各地調集的物資,那些日夜兼程的運輸,那些堆積如山的木箱。他押上了七寶琉璃宗的不少家底,不是賭,是信。信這個年輕人不會讓他失望,信這條路值得走,信海神島會是七寶琉璃宗的未來。如今看來,他賭對了。

塵心與古榕走在最後,一左一右,如同兩尊沉默的守護神。他們的目光不時掃過四周,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威脅,可那緊繃的姿態,比來時鬆弛了許多。古榕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:“說起來,老夫當初看到那封信時,心中也多少還是有些打鼓的。”

塵心沒有說話,卻微微點了點頭。

陸雲凡轉過頭,看了古榕一眼,面上浮起一絲感慨的笑意。“若非親眼所見,即便是晚輩也不敢相信如此神蹟。”

古榕也是點了點頭,“是啊,親眼見了,親身體會了,才知天地廣闊。”

陸雲凡笑了笑。他理解古榕的顧慮,他們活了這麼多年,見過太多人心險惡,見過太多爾虞我詐。信任,對他們來說,是一種奢侈品。可他們還是信了。信他,信寧風致,信這條路。這份信任,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。

石階蜿蜒向下,海馬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。炊煙裊裊升起,與海霧交織在一起,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。遠處,碼頭上的喧囂已經平息,人群散去,只餘那些空了的木箱和散落的繩索,還在訴說著白日的熱鬧。

陸雲凡忽然開口,語氣輕鬆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:“說起來,日後七寶琉璃宗只怕是可以改名了。”

寧風致微微一怔,側目看他,回過神來也是不由笑了起來。

陸雲凡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促狹:“七層變九層,名字當然也該跟著變一變。不然,外人還以為寧叔叔還是七環魂聖呢。”

寧風致愣了一下,隨即失笑。那笑聲不大,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。他搖了搖頭,像是在笑陸雲凡的促狹,又像是在笑自己的遲鈍。“改名不急,目前局勢還未明朗,這未嘗不是一張好牌。”

陸雲凡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。寧風致依舊深謀遠慮。

夕陽沉入海面,最後一抹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深紅。四人走下最後一級臺階,踏上海馬城的石板路。遠處,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隱隱傳來,一下,一下,如同某種古老的計時。阿海站在路邊,見他們下來,憨厚地笑了笑,露出滿口白牙。

“寧宗主,住處已經備好了。海馬大人說,讓您先休息,明日再帶您逛城。”

寧風致點了點頭,溫和地道了聲謝。阿海撓了撓頭,轉身在前面帶路,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雲上。

陸雲凡走在最後,望著那三道背影——寧風致、古榕、塵心——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。

他抬起頭,望向遠方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海面。海神山在身後沉默著,神殿中的那尊神像,依舊俯瞰著這座島,俯瞰著這片海,俯瞰著每一個相信他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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