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使者（1 / 1）
玻鋼石巖林決戰七天後，北周原邊境。
楚天驕站在一塊突起的花崗岩上，岩石表層的石英顆粒正折射著日光。
他的身後，四面戰旗一字排開，旌旗下方是四團聯軍的精銳陣列，戰士們的戰甲上還殘留著連日激戰的痕跡，但每一張面孔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，那是勝利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和堅定。
身後綿延三千公里的天央三域，萬礦帶、綿綠帶、玻鋼石巖林，每一寸土地上都插著人類聯邦的戰旗。
從五年前萬礦帶的礦坑深處開始，從三個人對風暴塔的瘋狂偷襲開始，這場持續了太久的戰爭，終於畫上了句號。
就在這片重新屬於人類的土地上。
地平線上，北周原的方向，出現了幾個黑點。
黑點逐漸放大，最終顯露出清晰的輪廓，那是一支小型使團，人數不多，只有十二人，沒有攜帶武器，隊伍最前方打著一面楚天驕從未見過的旗幟，深藍色的底料上用銀線繡著一對展開的羽翼。
“羽人。”羅素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。
“大聯邦派來的。”秦王京也走了過來，手裡拿著資料板，語氣平淡，“看來北周原的蜥蜴人殘部已經不足為懼，真正掌控那片地方的人，現在來拜碼頭了。”
楚天驕沒有回應，目光始終落在使團中那最前方的人身上。
隨著距離拉近，那人的輪廓逐漸清晰。
身形比普通人類高挑纖細，肩膀到指尖的比例像是被刻意拉長到某種近乎超然的優雅。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，被北風吹起時像一面飄揚的旗幟。
五官精緻到幾乎不真實，高挺的鼻樑，薄薄的嘴唇，尤其是那雙狹長的眼睛，瞳孔是罕見的琥珀色，帶著一層淡淡的光膜，瞳仁深處有東西在緩慢旋轉，像是某種天生的靈能迴路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，袍子的料子輕薄卻挺括，隨風飄動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後那對翅膀，翼展足有三米開外，羽毛純白勝雪，翼尖處卻染著一抹黛青色的漸變，在日光下折射出類似金屬的光澤。
翅膀根部，長袍肩胛處有兩個精心剪裁的開口，邊緣用銀色絲線鎖邊，露出覆蓋著細軟絨羽的皮膚。
那對翅膀不是裝飾，說話間偶爾抖動的弧度，收縮和舒展的幅度，能看出有真實的肌肉在骨骼上游走。
他的腳上沒有穿靴子，赤足踩在碎石地上，腳背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銀色鱗羽，腳趾修長，指節間有類似蹼的薄膜。
他從使團隊伍中走出，在距離楚天驕十步遠的地方停下，微微欠身，翅膀折攏收在身後，那動作流暢得像是做過千百遍，既表達了敬意，又不讓羽翼拖地。
“楚大元帥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，帶著一種非人的優美共鳴，“我名叫瑟蘭圖斯，來自大聯邦，奉聯合議會之命前來。”
他抬起頭，琥珀色的眼睛直視楚天驕。
“我謹代表大聯邦十五個亞人種族，向人類聯邦致以最崇高的敬意，恭喜你們，拿回了自己的土地。”
楚天驕從花崗岩上跳下來，落地的動作濺起一小片碎石。
“大聯邦。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語氣不冷不熱，“我記得你們在北周原駐軍多年，和蜥蜴人長老院一直有商貿往來。”
瑟蘭圖斯的翅膀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“大元帥快人快語。”他說，“是的，我們和蜥蜴人做過生意，北周原的硫磺礦和黑曜石，換了糧食和武器，但那是聯合議會的事情，和我們羽族無關，而且我們從來沒有直接參與過蜥蜴人對人類的戰爭。”
“沒有‘直接’參與。”楚天驕說，“這說法很有意思。”
“大元帥。”瑟蘭圖斯的聲音依然平靜，“我可以解釋。”
“我不需要解釋。”楚天驕說，“需要的是邊境的穩定。大聯邦想得到什麼？”
“和平，商貿，以及相互承認。”瑟蘭圖斯毫不猶豫地回答，“人類聯邦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實力，大聯邦願意承認人類聯邦在天央三域的主權，並希望能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，為此，我們願意撤出北周原全部駐軍，將邊境線後退五十公里。”
這個條件，讓楚天驕身後的幾位團長都微微動容。
米彩說過，北周原的傭兵分得清形勢。眼前這位羽人使者開出的條件比“分得清形勢”更進一步，近於割地。
“僱傭軍司令部和聯合議會的關係，和人族司令部不一樣，議會發了話，軍團只能照辦。”
“條件很優厚。”楚天驕說，“但有一個問題。”
“請講。”
“當初蜥蜴人佔領天央三域的時候，大聯邦為什麼沒有要求他們後退邊境線？”
空氣安靜了一瞬。
瑟蘭圖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他沉默了三息，然後緩緩抬起頭，直視楚天驕的眼睛。
“因為你們弱。”他說，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，“當時的人類不值得投資。”
他身後的羽翼微微展開，不是威脅，像是一種坦誠的姿態，表示他沒有準備在這句話後面藏任何利器。
但人類這邊整排戰士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刀刃在鞘中輕輕震動，那是手指收緊的連鎖反應。
楚天驕倒笑了。
“現在呢？”
“現在你們值得。”瑟蘭圖斯毫不含糊地回答，“不僅值得，而且整個大陸的勢力都在重新評估你們的戰力。我來之前，聯合議會三天開了五次緊急會議，爭論的只有一個問題，跟人類聯邦做盟友，還是做敵人。”
“結果呢？”
“結果我站在這裡。”
瑟蘭圖斯將右手指尖併攏，放在左鎖骨前方。
“大聯邦希望成為人類聯邦的盟友。”
風從北周原吹過來，捲起操演場上被碾碎的草葉和塵沙。那雙雪翼在風中保持著絕對靜止。
楚天驕沒有立刻回應。
轉身望向身後那些等待著戰旗的身影。
四面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，四個戰團的陣列依然保持著戒備狀態，一旦命令下達就會再次向北推進。
但戰士們眼中疲憊的底色，那是一種從萬礦帶礦坑裡帶出來的底色，騙不了人。
他們需要和平，不是永恆的和平，而是幾個月的和平，一段足夠治癒傷疤、安葬戰友、重新學會在陽光下走路的日子。
“大聯邦的三個條件，我記下了。”楚天驕重新轉向瑟蘭圖斯，“但我要加一條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放開大聯邦邊境的人類奴隸市場，所有被販賣到大聯邦境內的人類，你們必須遣返。”
瑟蘭圖斯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大元帥，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，奴隸貿易牽涉到大聯邦內部多個種族的利益，尤其是蛇人族和獠牙族，它們對廉價勞動力...”
“那不是廉價勞動力。”楚天驕打斷他，“那是我們的人。”
沉默再次降臨，比上一次更長。
瑟蘭圖斯低頭看著自己赤足踩著的碎石地，雪白羽翼在身後緩緩收攏。
當他重新抬起頭時，那道薄薄的光膜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兩塊半透明的琥珀。
“我會把這個條件帶回議會。”他說，“但我也必須提醒你一件事，楚大元帥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瑟蘭圖斯微微側頭，像是在斟酌措辭，又像是在傾聽北風中夾雜的某種細微聲音。
“蜥蜴人的背後是龍神，這麼多年過來，雖然一直沒怎麼管過這些待在窮鄉僻壤的小弟，但天央三域的地理位置，那片紫水晶礦，恕我直言，它們遲早會回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變得更輕，“能不能守得住，比能不能打下來更難。”
楚天驕點頭，“這是實話。”
“大聯邦不是一個統一的帝國，是各種利益團體之下達成的脆弱平衡，但他們今天可以為了利益選擇結盟，將來也會有人為了利益選擇背刺，這就是大聯邦的本質。”
楚天驕沉默了片刻，然後伸出手。
“那就請你轉告聯合議會，人類聯邦要的是邊境和平與相互承認，誰給我們這個，誰就是我們的朋友，誰在我們的邊境上搞小動作，誰就是下一個蜥蜴人長老院，這句話，同樣適用於東邊那個黑龍帝國。”
他看了一眼東方的地平線，那裡是黑龍帝國的方向，也是個需要敲打敲打的地方。
瑟蘭圖斯低頭看著那隻手，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驚訝。
猶豫只持續了一瞬間，他伸手握住了楚天驕的手，那隻手的皮膚不像人類，覆蓋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細密絨毛，掌心有一塊硬質化的鱗片狀組織，觸感微涼。
“我會如實轉達。”他說。
鬆開手時，羽人使者的翅膀輕輕抖開，翼尖的黛青色在日光下閃過一道金屬光澤，又倏然收攏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大元帥有興趣訪問大聯邦，羽族的棲木城邦永遠為你敞開大門，不是作為外交禮節，而是作為朋友。”
楚天驕點頭。
瑟蘭圖斯欠身，轉身。
赤足踩在碎石地上幾乎聽不到聲響，那對翅膀隨著步伐輕輕起伏，深藍長袍在北風中翻卷如旗。
使團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