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我們是一類人(1 / 1)
“那時候,我母親孃家來人,說要接我娘回去避一避,但她拒絕了。”
“她跪在祠堂裡,對林家祖宗牌位磕了三個頭,然後變賣了自己所有的嫁妝,包括外婆曾留給她的那對翡翠鐲子,就為了給父親湊錢週轉。”
“三個月後,債還清了,生意慢慢緩過來了。”
“我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,但沒想到,我娘卻病倒了。”
“我記得那年冬天特別冷,孃的咳疾越來越重,聽大夫說,需要一味叫雪山靈芝的藥材,產自北地,價格昂貴。”
“但我爹卻猶豫了整整三天。”
“三天後他買了藥,可我娘已經不行了。”
“後來我才知道,那三天他在猶豫什麼,那筆錢,本打算拿去打通關節,爭取皇商的資格。”
林晚晴抬起頭,看著蕭易,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:
“我娘把嫁妝全賣了,幫他渡過難關,可到了我娘需要他的時候,他猶豫了三天!”
“就因為我娘沒背景,沒靠山,沒用。”
她至今還清楚記得,記得那時候孃親走的那天,拉著自己的手,氣若游絲地說:
“晴兒……娘這輩子,最對不起的就是你……”
“你要記住……這世上,能靠得住的,只有自己……”
“別像娘一樣……傻……”
她跪在床前,哭了很久很久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從那以後我就知道,這世上,只有有用的人才有資格活著。”
林晚晴抽噎著,不甘道:
“所以我拼命爭,拼命搶,拼命證明自己有用。”
“我怕……我怕有一天,我也會像我娘一樣,被人猶豫三天。”
蕭易沉默地看著她。
林晚晴低下頭:
“可今天,我爹打了我一巴掌,說我跟她一樣,只會拖累林家。”
“你看,我爭了這麼多年,還是沒用的。”
“蕭易,你說……你說我是不是很廢物?明明我之前那樣羞辱你,那樣說你,到頭來最可憐的卻是我自己……”
她抱著膝蓋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蕭易輕輕一笑,沒有直接回答林晚晴的問題,而是抬頭看著傘沿下的半邊雨天,緩緩開口:
“我爹也逝去了,你應該知道,也可能以往不曾在意。”
林晚晴抬起頭,看向蕭易。
“邊軍百夫長,戰死沙場。”蕭易說,“撫卹銀子下來,卻被層層剋扣,到我手裡甚至不足二十兩。”
“那年我十八,我娘病著,家裡揭不開鍋。”
“我去縣衙理論,被打了五板子,轟了出來。”
林晚晴愣住了,她只知道蕭易父親早逝,家中有個生病的孃親,卻不知道他曾經經歷了什麼。
邊軍百夫長……
若是他父親還在,或許他就不會來到王府做伴讀,會倖幸福福地生活,成年、娶妻、生子,一切順遂。
蕭易繼續說:
“我制過肥皂,想賣錢給娘抓藥,但在第二天就被縣衙官吏的親戚搶走了,說是他們家的祖傳秘方。”
“我去告,被趕了出來。”
“那時候我就知道,這世道,沒權沒勢,連理都講不贏。”
“所以你那些算計,那些手段,我懂。”
蕭易灑脫一笑,旋即站起身,把傘往她手裡一塞,笑道:
“我熬過來了,你也能,而且你也很優秀……不是嗎?”
林晚晴呆呆地看著他。
他懂。
他真的懂。
不是可憐,不是同情,是真的懂。
因為他也是一樣的人。
都是從泥潭裡爬出來的。
都是靠自己活到今天的。
此時,雨還在下,打在傘面上,發出細密的聲響。
兩個人就這樣站著,一個蹲著,一個站著,一把傘撐在中間。
林晚晴吸了吸鼻子,哽咽道:
“你……你就不恨我嗎?”
蕭易想了想,這才開口:
“恨什麼?”
“我以前那樣對你……”林晚晴低下頭,“我罵你,羞辱你,讓林楓找人揍你,還在背後說你壞話……”
蕭易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“說實話,以前是有點煩你。”
“但現在不煩了,都過去了。”
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,現在你可是自己的金主,他哪能說煩?
更何況,詩會後他就走人了,煩不煩的有什麼關係,這些屁事跟自己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了。
就這樣過去,挺好的。
林晚晴抿了抿唇,將最後的眼淚擦去,輕聲道:
“以後……以後不會了,不會再那樣對你了……”
她知道,知道蕭易和自己是一類人。
也是唯一一個,願意在她孤單落寞的時候,給她撐一把傘,耐心地聽她傾訴的人。
也只有蕭易,對她是真心的,不摻雜任何骯髒的鉤心鬥角。
如果連蕭易都走了,連他都不願意為她撐一把傘,聽她講無人關心的廢話,那就真的只剩她自己一個人了……
她想起那些年,自己在王府裡對著蕭易頤指氣使的樣子,想起自己那些刻薄的話,想起自己讓林楓找人揍他。
她那時候不知道,不知道他也是從泥潭裡爬出來的。
不知道他也疼。
更不知道,他會願意蹲在雨裡,聽她說這些。
明明他和自己一樣,自己千不該萬不該那般對他的。
不過沒關係,
如今她已經明白了,明白蕭易的真心,明白他和自己是一類人,那自己會慢慢補償她。
林晚晴忽然站起來。
蹲久了,腿有些麻,她晃了一下,蕭易伸手扶住她。
“小心點。”
林晚晴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蕭易。”她輕聲喚他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她抿了抿唇,“你願意叫我一聲姐姐嗎?”
蕭易心裡也鬆了一口氣,旋即咧嘴一笑,微微頷首,
“林姐姐。”
成了,
看樣子林晚晴是想開了。
想開了就好,想開了他的計劃就可以順利進行了,只需耐心等待詩會便可。
聽到蕭易的一聲‘林姐姐’,林晚晴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笑顏,雖然還殘留著淚痕,雙眼通紅,但卻是發自內心的歡喜。
我也有弟弟了。
她想起那些年,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裡發呆,看著別人家的姐妹兄弟打打鬧鬧,心裡羨慕得要死。
可她沒有。
她是獨女,雖有表兄,卻沒有親的兄弟姐妹。
後來娘走了,爹忙著生意,整個林家那麼大,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所以她才會往王府跑,往王宛之身邊湊。
哪怕王宛之或許從來沒把她當過真正的姐妹,她也認了。
總比一個人強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她有弟弟了。
雖然這個弟弟,是她以前欺負過的。
雖然這個弟弟,比她高那麼多,喊她姐姐的時候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東西。
但他喊了。
他願意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