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年關（1 / 1）
臘月二十九這天，沈家上下忙成了一團。
挽棠踩著梯子往廊下掛燈籠，拾雲在底下扶著，嘴裡唸叨著“左邊高了”、“右邊再低些”。
沈清暄帶著幾個婆子在廚房裡進進出出，不時傳來說笑聲。
沈瑤華抱著明珠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兩盞大紅燈籠被一點點掛正，唇角慢慢浮起笑意。
“咿呀——”明珠伸著小手，指著那燈籠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好看嗎？”沈瑤華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，“這是咱們明珠過的第一個年。”
明珠聽不懂，只顧著咿咿呀呀地揮著手，口水流了她一襟。
沈瑤華笑著拿帕子給她擦嘴，一抬頭，看見阿嶼正站在廊下，看著這邊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，在他冷峻的眉眼間鍍了一層淺淡的金色。
他今日換了身新做的石青色長袍，是沈瑤華前幾日讓針線房趕製的，料子是上好的雲錦，顏色也襯他，站在那裡，竟是少見的溫潤模樣。
沈瑤華看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新衣裳合身嗎？”
阿嶼點點頭。
沈瑤華抱著明珠走過去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滿意地點點頭，“針線房的手藝不錯，這顏色也襯你。”
阿嶼低頭看著自己，又抬頭看她，唇角微微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。
沈瑤華等著他說，可他終究只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她也不在意，抱著明珠往廚房方向走，“走，去看看今兒晚上吃什麼。”
廚房裡熱氣騰騰，沈清暄正站在灶臺前，指揮著幾個婆子切菜燒火。見沈瑤華進來，她擦了擦額頭的汗，笑道：“你來得正好，嚐嚐這丸子鹹淡。”
沈瑤華接過筷子，夾了一顆炸得金黃的肉丸，吹了吹，送進嘴裡。
外酥裡嫩，鹹香適口，是她小時候過年常吃的味道。
“好吃。”她點點頭，“姐的手藝越來越好了。”
沈清暄笑得更開心了，“那當然，娘教的手藝，我可沒落下。”
沈瑤華看著她，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
自從爹孃走後，這個家就冷清了。
每年過年，她不是在商行裡忙，就是在裴府裡應酬那些她根本不想應的酬。
今年不一樣了，，她在家，姐姐在家，明珠在家，還有……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阿嶼站在廚房門口，沒有進來。
陽光從門外照進來，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他就那樣站著，沉默地守在那裡。
沈瑤華收回目光，唇角彎了彎。
傍晚時分，年夜飯擺上了桌。
正廳裡燃著炭盆，暖意融融。八仙桌上擺滿了菜，雞鴨魚肉、時令小炒、還有沈清暄特意炸的肉丸子和春捲，滿滿當當一大桌。
沈清暄在主位坐下，沈瑤華抱著明珠坐在她右手邊。挽棠和拾雲也上了桌，坐在下首。阿嶼站在門口，沒有動。
沈瑤華抬頭看他，“站著做什麼？坐啊。”
阿嶼微微一怔，“我？”
沈瑤華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，“這兒。坐下吃飯。”
阿嶼沉默片刻，還是走過去，在她身邊坐下。
沈清暄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，眼裡閃過一絲笑意，卻沒有多說，只招呼道：“來來來，都動筷子。今兒過年，誰也不許拘束。”
一頓飯吃得熱鬧。挽棠嘴快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，從商行裡的事說到街上聽來的閒話。拾雲偶爾插兩句嘴，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接住挽棠的話茬。沈清暄聽著，笑著，不時給沈瑤華夾菜。
沈瑤華抱著明珠，吃得有些慢。小傢伙今日格外精神，不肯老實待著，一會兒要抓筷子，一會兒要夠盤子，手舞足蹈地鬧騰。
“我來抱罷。”阿嶼忽然開口。
沈瑤華看他一眼，“你會抱？”
阿嶼沒說話，只是伸出手。
沈瑤華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明珠遞了過去。
阿嶼接過孩子，抱在懷裡。那姿勢竟是無比熟練，一手託著後背，一手扶著腦袋，穩穩妥妥。明珠靠在他懷裡，眨了眨眼睛，忽然咧嘴笑了，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。
沈瑤華看著這一幕，心裡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燭光映在他臉上，讓那張冷峻的臉看起來柔和了許多。他低著頭，看著懷裡的明珠，唇角竟微微揚起，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，卻讓沈瑤華看得愣住了。
她從沒見他這樣笑過。
“阿嶼。”她忍不住輕聲喚道。
阿嶼抬起頭，看向她。
沈瑤華對上他的目光，忽然不知該說什麼。她張了張嘴，最後只問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以前抱過孩子？”
阿嶼微微一怔，隨即搖搖頭，“不記得了。”
沈瑤華點點頭，沒有追問。
可她心裡知道，他一定是抱過的。那個姿勢，那種小心翼翼卻無比熟練的模樣，絕不是第一次抱孩子的人能有的。
她想起他那些“不記得”的事，想起他說“醒來就在這兒”時的平靜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他到底是誰？從前經歷過什麼？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身手？為什麼會出現在鷓鴣山上？
這些問題在她心裡盤旋了許久，可她始終沒有問出口。
因為她知道，就算問了，他也只會說“不記得”。
沈瑤華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繼續吃飯。
窗外，不知誰家的孩子開始放爆竹，噼裡啪啦的響聲傳來，夾雜著歡笑聲。屋裡，炭盆燒得正旺，暖意融融。
年夜飯吃到很晚。撤了席，換了茶，沈清暄又端出瓜果點心來。守歲的規矩是要守到子時的，明珠熬不住，早早就被奶孃抱下去睡了。挽棠和拾雲靠在一起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，眼皮越來越沉。
沈瑤華坐在窗邊，看著外頭的夜色。月亮很好，清輝遍灑，遠處的屋簷上積了薄薄一層雪，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。
阿嶼站在廊下，還是那個位置，還是那個姿勢。背靠著廊柱，抱著劍，望著月亮。
沈瑤華看了一會兒，起身走了出去。
“怎麼不進去坐？”她走到他身邊，輕聲問。
阿嶼轉過頭，看向她，“守歲。”
沈瑤華笑了一下，“守歲也不用站在外頭。裡頭暖和。”
阿嶼沒有說話。
沈瑤華也不勉強，就那樣站在他身邊，也抬起頭，看著那輪月亮。
夜風吹過，帶著臘月的寒意。她打了個寒顫，下意識抱了抱胳膊。
下一瞬，一件披風落在她肩上。
沈瑤華一怔，轉過頭，看見阿嶼正收回手。他身上那件新做的石青長袍還在，可肩上那件玄色的外氅，不知什麼時候披在了她身上。
“你……”她張了張嘴。
阿嶼移開目光，看向月亮，聲音很淡：“夜裡涼。”
沈瑤華看著他，心裡那股暖意越來越濃。
她攏了攏那件外氅，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。那溫度透過衣裳，一直暖到她心裡。
“阿嶼。”她輕聲喚道。
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。”
阿嶼轉過頭，看向她。
月光下，她的臉被他的外氅遮去了大半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他看了她許久，才開口，聲音很低：“不必謝。”
沈瑤華笑了笑，沒有再說。
兩人就這樣站在廊下，看著月亮，誰也沒有說話。
同一時刻，裴府正廳裡，卻是一片冷清。
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，沉著臉，一言不發。
裴鳴坐在一旁，面色也不好看。
裴時序低著頭，不知在想什麼，而裴筠芷坐在角落裡，臉上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笑。
白鶯鶯站在一旁，垂著眼，一副溫順模樣。
廳中擺著年夜飯的桌子，滿滿當當一桌菜，可動筷子的沒幾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