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邀請帖（1 / 1）
正月一過，天氣便漸漸暖和起來。
這日傍晚，沈瑤華剛從碼頭回來，挽棠便遞上一張帖子。
“小姐，周夫人送來的。”
沈瑤華接過帖子，翻開看了一眼。
是踏青的邀約。周夫人在帖子上說，初春天氣晴好，想在城外的莊子上辦一場踏青宴，請她務必賞光。
沈瑤華看著那張帖子，沉默了片刻。
周夫人是周通判的夫人，從前與她並無深交。
當初在裴家時，這樣的帖子她也收過不少，那些貴夫人們看在裴家的面子上，偶爾也會請她參加些聚會。
可每次去，她都能感受到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，她是商戶女，是裴家破格娶進來的媳婦，永遠融不進那個圈子。
後來和離了，那些帖子自然也就沒了。
如今周夫人主動遞來帖子，是什麼意思？
挽棠在一旁道：“小姐，周夫人這帖子，您去嗎？”
沈瑤華把帖子放下，沒有回答。
拾雲端了茶進來，輕聲道：“奴婢聽說，周夫人近來在勻城貴眷圈子裡很是活躍。她雖是通判夫人，但周通判與裴太守不睦，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。周夫人這時候給小姐遞帖子，恐怕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沒有說完。
沈瑤華卻明白了。
周通判與裴鳴面和心不和，上次公堂上，周通判還落井下石了一回。如今周夫人主動示好，無非是想拉攏她，給裴家添堵。
“小姐。”挽棠忍不住道，“您要去嗎？那些人從前可沒少給咱們臉色看。”
沈瑤華端起茶盞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她想起那些貴女們看她的眼神——那種居高臨下的打量，那種“你不過是個商戶女”的輕蔑。想起裴筠芷在她面前耀武揚威的模樣，想起那些人在背後議論她“高攀”“不知好歹”的閒話。
可她也想起爹孃說過的話——做生意，最忌諱的就是意氣用事。今日的敵人，明日可能就是夥伴。多一個朋友，總比多一個敵人強。
沈瑤華放下茶盞，拿起那張帖子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去。”她說。
挽棠一怔，“小姐？”
沈瑤華抬起頭，笑了笑，“人家遞了帖子，不去反倒顯得我心虛。再說，周夫人給面子，我接著就是。至於旁人怎麼想，與我何干？”
挽棠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拾雲卻點點頭，“小姐說得是。咱們又不偷不搶，光明正大做生意，憑什麼不敢去？”
沈瑤華笑著看了她一眼，“就你嘴甜。”
帖子應下了，可老天爺卻像是故意作對一般。
二月裡，天氣驟然暖了起來。前幾日還裹著厚襖，這幾日太陽一曬，竟有了幾分初夏的意思。沈瑤華本就底子弱，月子沒坐好就奔波，後來又連番折騰，這乍暖還寒的天氣一鬧，竟是病倒了。
起初只是有些咳嗽，她沒當回事，照常去商行。可不過兩日，咳嗽就變成了高燒，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，連床都起不來。
李大夫被連夜請來，診完脈，臉色就沉了下來。
“小姐這身子，早就虧空了。月子裡的病根沒去掉，後來又連番勞累，如今風寒入體，來勢洶洶。得好生養著，再不能勞累了。”
挽棠聽得眼眶都紅了，“那、那要養多久？”
李大夫搖搖頭，“先臥床歇著，把燒退了再說。”
於是沈瑤華就被強制臥床了。
她燒得迷迷糊糊，只覺得渾身滾燙，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。耳邊隱約能聽見挽棠和拾雲的說話聲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帷幔。
“小姐燒成這樣，踏青肯定是去不了了……”
“去什麼去？命要緊！周夫人那邊，我去回話……”
“小聲點，別吵著小姐……”
聲音漸漸遠去，沈瑤華又陷入了昏睡。
夢裡，她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。
那時候她還沒嫁人，還是沈家商行的少東家。爹孃還在，姐姐也還沒嫁人，一家人熱熱鬧鬧的。她每天跟著父親跑商行，學看賬冊，學談生意，學分辨貨物的好壞。累了就趴在案上睡一會兒，醒來時，身上總披著一件外衣。
是誰披的呢？
她抬起頭，看見一個少年站在門口，背對著光，看不清臉。
“阿嶼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少年回過頭，果然是那張熟悉的臉。比現在年輕些，眉眼還沒那麼冷峻，可那股沉默的勁頭，一模一樣。
“你怎麼站那兒？過來。”她朝他招手。
少年走過來，在她面前站定。
她仰頭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，“你怎麼……好像沒這麼高來著？”
少年沒有說話。
她又說：“我爹呢？他是不是又要訓我？今日那批貨，我砍價砍得太狠了，把那掌櫃氣得鬍子都歪了。”
少年依舊沉默。
她嘆了口氣，“算了，訓就訓罷。反正有你擋著。上次我闖禍，你就冷著臉往我前面一站，我爹就不罵了。你比我親弟弟還管用。”
少年看著她，那雙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她還想說什麼，忽然眼前一黑，所有的畫面都散去了。
再醒來時，沈瑤華睜開眼，看見的是熟悉的床帳頂。
屋裡很安靜，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。她眨了眨眼，一時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時。
是幾歲了？嫁人了嗎？明珠出生了嗎？
腦子裡亂糟糟的，像一團理不清的麻。
她轉過頭，看向窗外。
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屋外有個人影，坐在廊下，一動不動。
沈瑤華看著那個影子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安心。
“阿嶼。”她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那人影動了動，片刻後，門被輕輕推開。
阿嶼走了進來。
陽光跟在他身後，把他整個人都籠在一層光暈裡。他走到床邊，俯下身，看著她。
沈瑤華眨了眨眼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怎麼突然長這麼高了？”
阿嶼微微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