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踏青宴(1 / 1)
沈瑤華繼續道:“剛才在夢裡,你還沒這麼高呢。怎麼一轉眼就……”
她說著,忽然頓住了。
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思緒,終於一點點清晰起來。
夢。對了,是夢。夢見的是從前的事,是十幾歲的阿嶼。而眼前這個人,是現在的阿嶼,是跟她一起從鷓鴣山走出來的阿嶼。
她垂下眼,苦笑了一下,“我睡糊塗了。”
阿嶼沒有說話。他轉身走到桌邊,倒了一盞溫水,端過來,遞到她手裡。
“喝點水。”
沈瑤華接過,慢慢喝了幾口。溫水入喉,那股沙啞的感覺緩解了些。
阿嶼站在床邊,看著她,低聲道:“再睡一會兒罷。大夫說,要多歇著。”
沈瑤華搖搖頭,“不睡了。再睡下去,真要分不清夢裡夢外了。”
她把茶盞遞還給他,靠在床頭,看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。
“阿嶼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方才夢見從前的事了。”她輕聲說,“夢見咱們一起出去,我闖了禍,要被父親教訓。你就冷著臉往我前面一站,我爹就不罵了。”
阿嶼沒有說話。
沈瑤華轉過頭,看向他,“你現在聽我說這些,是不是覺得很陌生?畢竟你都不記得了。”
阿嶼看著她,沉默片刻,才道:“不陌生。”
沈瑤華微微一怔。
阿嶼繼續道:“做的事,和現在一樣。”
沈瑤華愣住了。
做的事,和現在一樣?
保護她的事,就不陌生?
她看著他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又滾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阿嶼也沒有說話。兩人就這樣對視著,誰也沒有移開目光。
過了許久,沈瑤華才輕聲道:“那時候,是我最快樂的時光。”
阿嶼的睫毛輕輕顫了顫。
“後來呢?”他問。
沈瑤華一怔,“什麼後來?”
阿嶼看著她,目光很深,“後來……嫁給裴時序之後,沒有快樂過嗎?”
沈瑤華沉默了。
她想起裴府那三年。想起裴老夫人的訓誡,裴夫人的挑剔,裴筠芷的刻薄,裴時序的冷漠。想起那些無數個獨自熬過的夜晚,那些嚥下去的委屈,那些說不出的苦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背上因為連日發燒而泛起的青筋。
“痛苦的事太多了。”她輕聲說,“多到那些快樂,都顯得微不足道。”
阿嶼沒有說話。
屋裡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的鳥鳴聲,一聲一聲地傳進來。
沈瑤華抬起頭,看向他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,讓那張冷峻的臉看起來柔和了許多。可那雙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她看不懂,只覺得那目光很深,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。
阿嶼沉默了很久,才開口。
“以後不會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對自己說,又像是在對她說。
沈瑤華看著他,心裡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她想問,什麼不會了?不會再有痛苦了嗎?還是不會讓她一個人了?
可她終究沒有問出口。
阿嶼已經移開目光,把那盞茶放在床頭的小几上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再睡一會兒。”
說完,他推門出去了。
沈瑤華靠在床頭,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,許久沒有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輕輕嘆了口氣,躺回枕上。
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暖洋洋的,照得人昏昏欲睡。她閉上眼,這一次,沒有再做那些紛亂的夢。
第二日,沈瑤華的燒就退了。
李大夫來診了脈,捋著鬍子點點頭,“總算退了。不過身子還虛,得好生養幾日,不能再勞累了。”
沈瑤華應著,心裡卻已經在盤算踏青的事。
挽棠端了藥進來,見她這副模樣,忍不住道:“小姐,您又想什麼?大夫說了,不能勞累!”
沈瑤華接過藥碗,一口氣喝了下去,苦得皺起眉。
“我想著,踏青還是得去。”
挽棠瞪大眼睛,“什麼?您這才剛好,就去踏青?”
沈瑤華把藥碗還給她,擦了擦嘴,“周夫人的帖子,咱們應下了。不去,反倒顯得咱們心虛。再說,我如今也沒什麼大礙了,出去透透氣也好。”
挽棠還想再勸,沈瑤華擺擺手,“行了,我心裡有數。幫我把那身新做的春衫找出來,再看看配什麼首飾合適。”
挽棠拗不過她,只好嘟著嘴去翻箱籠。
三日後,便是踏青的正日子。
城外的周家別院,一早就熱鬧起來。門前停滿了馬車,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,端著各色點心茶水往裡送。院子裡設了帷帳,擺了桌椅,幾株早開的桃花樹下,鋪著厚厚的氈毯,供女眷們歇息。
裴筠芷的馬車到得不算早。她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車,理了理身上的衣裳,抬頭看向那扇大門。
可這一眼看去,她臉上的笑就僵住了。
門口停著的那些馬車裡,有幾輛她認得——是李家、王家、趙家的。那些女眷們正說說笑笑地往裡走,身上的衣裳,頭上的首飾,都是時新的樣式。
而她身上的這件春衫,還是去年做的。
裴筠芷咬了咬唇,把那股不忿壓下去,昂首挺胸往裡走。
怕什麼?她是裴家的小姐,穿什麼都是體面的。
進了院子,幾個相熟的貴女迎上來,笑著打招呼。裴筠芷一一應著,眼睛卻忍不住往她們身上瞟。果然,那幾個人的衣裳料子都是今年新出的織錦,顏色鮮亮,花紋精緻,一看就價值不菲。
她心裡愈發不是滋味,面上卻笑得愈發矜持。
“筠芷姐姐!”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裴筠芷回過頭,看見一個年輕公子正朝她走來。那人穿一身月白長袍,生得眉清目秀,正是城西王家的三公子王彥昭。
裴筠芷心裡一動,面上卻做出淡淡的模樣,“王公子。”
王彥昭走到她面前,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,笑道:“多日不見,筠芷姐姐愈發好看了。”
裴筠芷矜持地笑了笑,“王公子說笑了。”
兩人正說著話,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冷哼。
裴筠芷轉過頭,看見李婉娘正站在不遠處,臉色難看極了。
她這才想起來——李婉娘與王彥昭正在議親,這事她早就聽說了。
如今王彥昭當著眾人的面對她獻殷勤,李婉娘臉上自然掛不住。
裴筠芷心裡一陣痛快。李婉娘算什麼東西?不過是個商人的女兒,也配跟她搶人?
她故意往王彥昭身邊靠了靠,笑道:“王公子,聽說你前些日子去京城了?那裡可有什麼新鮮事?”
王彥昭受寵若驚,連忙陪著她說話。
李婉孃的臉色更難看了。她咬了咬唇,轉身要走,卻被身邊的小姐妹拉住,低聲道:“婉娘,你別走,走了倒顯得你心虛。”
李婉娘站住了,可那眼眶已經紅了。
就在這時,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“那是……裴公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