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從今往後,新生而活(1 / 1)
馬車駛過寂靜的街巷,車輪壓在青石板上,發出轆轆聲響。
虞惜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一動不動。她臉上還抹著灶灰,靛藍布裙上沾著塵土,模樣狼狽,心卻異常平靜。
秦束坐在對面,幾次想開口,見她這副樣子,終是嚥了回去。
馬車在秦記米鋪後門停下。
秦束先下車,伸手扶她:“小心。”
虞惜搭著他的手下了車,抬頭看了看這間鋪子。後門掛著盞燈籠,昏黃的光灑在門板上,將“秦記”二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秦嬤嬤和虹溪都在裡頭。”秦束低聲道,“我讓她們先歇下了。”
虞惜點點頭,隨他進了鋪子。
後倉已收拾出一間小屋,秦嬤嬤和虹溪果然等在裡面。見虞惜進來,兩人連忙起身。
“夫人……”秦嬤嬤眼圈一紅,就要跪下。
虞惜扶住她:“往後別叫夫人了。”
秦嬤嬤怔住。
虞惜從懷中取出那封放妻書,展開給她看:“從今日起,我便是自由身了。你們若願意,便還跟著我,我自不會虧待。若想另謀出路,我也……”
“老奴跟著您!”秦嬤嬤急道,“夫人……不,娘子去哪兒,老奴就去哪兒!”
虹溪也連連點頭:“奴婢也跟您!”
虞惜心頭一暖,拍了拍她們的手:“好,那咱們便一起。”
秦束在一旁道:“這間鋪子後頭還有個小院,三間房,雖簡陋些,倒也乾淨。你們暫且住下,日後再作打算。”
虞惜看向他,誠心道謝:“秦大哥,今日之恩,我記下了。”
“說什麼恩不恩的。”秦束擺擺手,“你且安心住下,旁的莫多想。”
當夜,虞惜躺在小院的硬板床上,竟是一夜無夢。
十年了,這是她頭一回睡在陸府之外的地方。床板硬,被子薄,窗外還能聽見街市的動靜,可她卻睡得格外安穩。
次日天剛亮,她便起身了。
秦嬤嬤和虹溪也已起來,正在灶房生火做飯。小院裡升起裊裊炊煙,竟有了幾分家的味道。
虞惜梳洗完畢,換了身乾淨的布裙,頭髮簡單挽起,用木簪固定。她走到院中,見牆角生著幾叢野菊,黃燦燦的開得正好。
她摘了一朵,別在衣襟上。
早飯是清粥小菜,三人圍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吃得簡單,卻格外香。
飯後,虞惜將秦束請來,三人坐在一處,商議日後的打算。
“如意樓的粥棚,生意還算穩當。”秦束先開口,“每月能有百兩左右的進項。只是如今你離了陸府,再拋頭露面,怕是不便。”
虞惜沉吟片刻:“粥棚的生意,交給秋霜打理便是。她跟了我這些年,做事還算穩妥。”
“那團扇呢?”秦嬤嬤問,“錦繡坊那邊……”
“團扇的生意,得繼續做。”虞惜神色堅定,“不但要做,還要做大。如今離了陸府,反倒少了顧忌。”
秦束擔憂道:“可陸文雍那邊……”
“他有他的陽關道,我有我的獨木橋。”虞惜淡淡道,“放妻書是他親手寫的,官府也已備案。從今往後,我與他再無瓜葛。”
她說得平靜,秦束卻聽出了決絕。
“那你接下來,有何打算?”
虞惜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布包,攤在桌上。裡頭是五百兩銀票,還有幾張團扇的訂單。
“這些銀子,足夠我們在京城置辦一處小宅子。”她指著訂單,“這幾單生意做完,又能進賬幾百兩。我想著,不如盤下一間鋪面,專門做團扇生意。”
“鋪面?”秦束沉吟,“京城鋪面可不便宜。”
“不一定要臨街旺鋪。”虞惜道,“僻靜些的巷子也行,只要地方寬敞,能做繡房、庫房便好。”
秦束想了想:“西城梨花巷倒有幾處院子出租,價格也公道。只是……你一個女子,獨自開店,怕是不易。”
“所以需要秦大哥幫忙。”虞惜抬眼看他,“我想請你做箇中人,替我盤下鋪面。對外便說,是蜀地來的繡娘,在京城開店。你是她的合夥人,負責經營。”
秦束明白了她的意思——她這是要徹底隱到幕後,以“蜀地大師”的身份示人。
“這法子可行。”他點頭,“只是……你當真甘心,一輩子隱姓埋名?”
虞惜笑了:“隱姓埋名有何不好?至少,活得自在。”
秦束看著她臉上的笑,心頭一熱,脫口而出:“那……我陪你。”
虞惜一怔。
秦束話說出口,才覺不妥,忙道:“我是說……既是合夥生意,我自然要出力。你放心,我秦束雖不才,做生意卻還有些門路。”
虞惜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臉,心中瞭然,卻也不點破,只笑道:“那便有勞秦大哥了。”
三日後,秦束果然在梨花巷盤下了一處院子。
院子不大,卻有三進。前頭臨街可以做鋪面,中間是繡房、庫房,後頭是住處。院中有口井,還有棵老槐樹,枝葉繁茂,遮出大片陰涼。
虞惜來看時,一眼便相中了。
“就這裡吧。”
秦束當即付了定金,簽下三年租契。虞惜拿出二百兩銀子,作為第一年的租金和裝修費用。
接下來的日子,三人忙得腳不沾地。
秦嬤嬤負責監工,將鋪面重新粉刷,繡房、庫房一一佈置妥當。虹溪年紀小,手腳麻利,幫著打雜跑腿。虞惜則日夜趕工,將譽王府那批團扇的最後兩柄完成。
十日後,四柄《四季花卉圖》團扇終於全部完工。
虞惜親自驗收。春蘭清雅,夏荷靈動,秋菊傲然,冬梅凌寒,每一柄都繡工精湛,無可挑剔。
她將四柄扇子裝進錦盒,用綢緞包好,交給秦束:“勞煩秦大哥,親自送去譽王府。”
秦束接過錦盒:“你放心,我定會辦妥。”
他當日便去了譽王府。門房通報後,不多時,出來個管事模樣的人,將錦盒接過,又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錢袋。
“王爺說了,扇子很好。這是餘下的酬金,另加一百兩,算是賞錢。”
秦束接過錢袋,入手沉甸甸的,怕是有五百兩。
他心中暗歎——這一單生意,虞惜便掙了尋常人家十年的花用。
回到梨花巷,他將錢袋交給虞惜。虞惜開啟一看,裡頭是十錠五十兩的官銀,白花花一片。
她取出一錠,遞給秦束:“這是秦大哥應得的。”
秦束不肯收:“我不過是跑個腿,哪能要這麼多。”
“收下吧。”虞惜將銀子塞進他手裡,“往後要仰仗秦大哥的地方還多,你若這般見外,我倒不好開口了。”
秦束見她堅持,只得收下。
虞惜又將餘下的銀子收好,心中盤算:這五百兩,加上之前的積蓄,已有千兩之數。在京城雖不算大富,卻也足夠安身立命了。
她走到院中,抬頭望著那棵老槐樹。
樹葉在秋風中簌簌作響,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,落在她臉上,暖洋洋的。
十年了,她終於有了自己的院子,自己的生意,自己的路。
從今往後,她虞惜,只為自己而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