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從今往後,彼此故人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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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雪芙醒來後的頭三日,過得渾渾噩噩。

她時而清醒,能認出虞惜,喚幾聲“姐姐”;時而糊塗,抱著枕頭當孩子,絮絮叨叨說些旁人聽不懂的話。夜裡常做噩夢,尖叫著醒來,渾身冷汗涔涔。

虞惜便搬了張軟榻,睡在她床邊,夜裡她一有動靜便起身陪著。

秦嬤嬤心疼道:“娘子,您白日還要管鋪子,夜裡這般熬著,身子哪受得住?讓老奴來守吧。”

虞惜搖頭:“她認生,醒來不見我,更要鬧。”

這般守到第四日夜裡,柳雪芙忽然睜開眼,目光清明。

“姐姐。”她輕聲道。

虞惜本就淺眠,聞言立刻醒來:“醒了?要喝水嗎?”

柳雪芙搖搖頭,看著她,眼中漸漸蓄了淚:“姐姐,是你救了我。”

虞惜握住她的手:“是我。往後你便安心住著,再不用回那地方了。”

柳雪芙眼淚滾落,卻笑了:“姐姐,我好像……許久不曾這般清醒了。”

她掙扎著要起身,虞惜扶她坐起,又拿了引枕墊在她身後。秦嬤嬤端來溫著的參湯,柳雪芙接過,一口一口慢慢喝了。

“姐姐,”她放下碗,“那日……我服了藥後,做了個長長的夢。”

“夢見什麼?”

“夢見我娘。”柳雪芙望著跳動的燭火,“她站在一條河邊,朝我招手。我想過去,可河上沒橋。我娘說,回去吧,你的路還沒走完。”

虞惜心頭一酸,握緊了她的手。

“醒來見著姐姐,我便知道,我娘說得對。”柳雪芙轉頭看她,“姐姐,我的路,是從今日開始的。”

虞惜將她攬進懷裡,輕聲道:“對,從今日開始。”

此後,柳雪芙的身子一日日見好。

起初只能在院裡慢慢走幾步,後來能在後院幫著做些輕省活計,再後來,竟能坐在繡架前,拿起針線了。

虞惜見她手巧,便讓她跟著蘇晚學繡活。柳雪芙從前在閨中便擅女紅,不過幾日,便繡得有模有樣。

這日午後,兩人坐在槐樹下繡花,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,斑斑駁駁的。

“姐姐,”柳雪芙忽然道,“我想改個名。”

虞惜手中針線不停:“為何?”

“柳雪芙……是那個人給我起的。”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繡繃,“從今往後,我不想再叫這個名字。”

虞惜放下繡繃,看著她:“你想叫什麼?”

柳雪芙想了想:“我娘姓雲,小時候,她喚我‘阿雲’。”

“那就叫雲娘。”虞惜笑道,“往後你便是我錦瑟軒的繡娘,雲娘。”

柳雪芙——不,雲娘——抿嘴笑了,笑容裡帶著幾分靦腆,幾分歡喜。

轉眼到了十一月中。

宮中那三柄團扇完工了。虞惜親自送去慈寧宮,三位娘娘驗過,都十分滿意。太后也讓人傳話,說繡工精巧,賞了二十匹宮緞。

虞惜謝了恩,出宮時,卻在宮門口遇著了一個人。

陸文雍。

他應是剛下朝,一身絳紫官服,騎著馬,正與幾個朝臣說話。見她從宮門出來,目光微微一頓。

虞惜面色平靜,福了福身,便徑直上了馬車。

車簾放下時,她瞥見他還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望著這邊。

“走吧。”她對車伕道。

馬車駛動,將那道視線遠遠拋在身後。

回到錦瑟軒,秦束已在鋪中等候。

“宮裡可順利?”

“順利。”虞惜將太后賞的宮緞交給他,“這些你拿去,託人換成銀子,入賬。”

秦束接過,又遞給她一封信:“陳府送來的。”

虞惜展開信,只寥寥數語——

“虞娘子,家中小兒頑劣,前番多有冒犯。三日後,聽雨茶樓,有要事相商。陳。”

落款處蓋著陳侍郎的私印。

虞惜沉吟片刻,將信收好。

陳侍郎……那日送金線的少年,果真是陳硯。

他究竟為何要幫她?陳侍郎又有何事要與她商議?

三日後,聽雨茶樓。

虞惜按時赴約,陳侍郎已在雅間等候。他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,面容清癯,舉止儒雅,見虞惜進來,起身相迎。

“虞娘子,請坐。”

虞惜落座,開門見山:“陳大人約民婦前來,不知何事?”

陳侍郎沉默片刻,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遞給她。

虞惜接過,展開一看,臉色頓變。

那字跡,她認得——

是虞父的字。

信上只寫了短短几行:

“陳兄,小女惜兒在京,孤身無依。若蒙照拂,愚兄感激不盡。另,家中犬子若有不肖之舉,還望陳兄嚴加管教。弟虞劍鋒頓首。”

虞惜握著信,手指微微發抖。

這是父親的信。父親在幽州,竟一直在暗中關注著她。

“虞娘子,”陳侍郎輕聲道,“虞大人與我是舊交。當年同在翰林院,相交莫逆。後來他去了幽州,我也外放多年,斷了音訊。直到半年前,他託人送來這封信,我才知他在京中還有親人。”

虞惜抬起頭,眼眶微紅:“陳大人,那金線……”

“是我讓硯兒送去的。”陳侍郎道,“他在太醫院有個相熟的小太監,聽說宮中的事,便悄悄告訴我。我怕你吃虧,便讓硯兒連夜將真金線送去。至於那封假信,也是我讓人寫的,好讓你安心收下。”

虞惜起身,鄭重福了一禮:“陳大人大恩,民婦無以為報。”

“虞娘子不必多禮。”陳侍郎虛扶一把,“虞兄託我照拂你,我自當盡力。只是我身為朝臣,不便與你往來過多,故此前番未曾露面。如今見你將錦瑟軒打理得井井有條,我便可向虞兄交代了。”

他頓了頓,又道:“日後若有難處,可讓人送信到陳府。只消說‘尋硯少爺’,自有人接應。”

虞惜再次道謝。

出了茶樓,她站在街邊,望著熙攘的人流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原來,她不是一個人。

父親遠在幽州,卻一直在暗中護著她。

回到錦瑟軒,虞惜將那封信小心收好。

雲娘正坐在槐樹下繡花,見她回來,抬頭笑道:“姐姐,你看我這朵牡丹,可還入眼?”

虞惜走過去,看了看她手中的繡繃,讚道:“比蘇晚繡得還好。”

雲娘抿嘴笑了。

陽光正好,灑在院裡,暖融融的。

虞惜在她身旁坐下,拿起自己的繡繃。

“雲娘,”她忽然道,“你可知,這世上有種緣分,叫‘故人’。”

雲娘不解:“什麼故人?”

“就是你以為自己孤零零一個人,卻忽然發現,原來一直有人,在你看不見的地方,默默唸著你,護著你。”

雲娘聽著,眼眶微微泛紅,卻笑了:“姐姐說的,可是自己?”

虞惜也笑了:“也是你。”

她握住雲孃的手。

“從今往後,咱們便是彼此的故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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