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父親回來,塵埃落定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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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文雍流放那日,是個陰天。

虞惜沒有去送。她坐在錦瑟軒後院的老槐樹下,手中繡著一方帕子,針腳細細密密,不疾不徐。

秦嬤嬤從外頭進來,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幾眼,終是沒忍住:“娘子,外頭……外頭都在說,陸大人的囚車剛從街口過去。”

虞惜手中針線不停:“嗯。”

“聽說……聽說他一路都沒回頭。”

虞惜仍是沒有抬頭。

秦嬤嬤嘆了口氣,轉身去了灶房。

虞惜手中的針頓了頓,又繼續繡起來。

她繡的是一枝芙蕖,亭亭淨植,不蔓不枝。是雲娘臨走前教她的針法,說是揚州那邊的繡法,繡出來的花格外清雅。

針線穿梭間,那些年的種種,一一從心頭掠過。

初見他時,他在桃林中回眸,那一刻的心動,是真的。

嫁入陸府時,她滿心歡喜,以為從此便是良人相伴,也是真的。

十年冷遇,十年委屈,十年裡無數個獨自垂淚的夜,都是真的。

燕兒死時,她的心也跟著死過一次,更是真的。

可如今,那些真真假假,都已不重要了。

她繡完最後一針,咬斷絲線,將帕子展開看了看。

芙蕖亭亭,清雅如生。

她將帕子收進笸籮裡,起身往屋裡走。

路過灶房時,秦嬤嬤正忙著熬湯,見她進來,忙道:“娘子,老爺方才派人來說,今晚不過來用飯了,衙門裡還有事。”

虞惜點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
虞劍鋒自打回京復職,便忙得腳不沾地。聖上憐他年邁,本要讓他榮養,他卻不肯,只說“既蒙聖恩,自當盡力”。

虞惜勸了幾回,勸不動,也便由著他了。

傍晚時分,秦束來了。

他提著一罈酒,兩包點心,笑呵呵地進了院子:“今兒得了罈好酒,特意送來給虞大人嚐嚐。”

虞惜迎出來:“我爹還沒回來。”

“那便等等。”秦束將酒放在石桌上,“正好,有些事想與你商量。”

兩人在槐樹下坐了。

秦嬤嬤端來兩盞茶,又退下了。

秦束喝了口茶,斟酌著開口:“錦瑟軒的生意,如今是越來越好了。我想著,是不是該擴一擴?”

虞惜看著他:“怎麼個擴法?”

“再開一家分號。”秦束道,“城東那邊,我瞧好了一處鋪面,地段好,價錢也合適。若開起來,生意必定不差。”

虞惜沉吟片刻:“人手呢?”

“再招些繡娘便是。”秦束道,“有蘇晚在,帶幾個徒弟不成問題。”

虞惜想了想,點頭道:“可以試試。只是需得慢慢來,不可冒進。”

“我省得。”秦束笑道。

兩人又說了會兒話,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
秦束起身告辭。虞惜送到門口,看著他上了馬車,這才轉身回去。

夜裡,虞劍鋒終於回來了。

他滿臉疲憊,卻掩不住眼中的喜色。虞惜迎上去,替他解下外袍,又端來熱茶。

“爹,今日怎麼這般晚?”

虞劍鋒喝了口茶,嘆道:“衙門裡的事,忙不完。”頓了頓,又道,“惜兒,今兒聖上召見,說了一件事。”

虞惜心頭一跳:“什麼事?”

“聖上想給你賜婚。”虞劍鋒看著她,“說你在京中自立,又為父伸冤,實為女子楷模。要給你指一門好親事。”

虞惜怔住。

賜婚?

“我……我回絕了。”虞劍鋒道,“我說,我閨女如今過得很好,不勞聖上費心。”

虞惜看著父親,眼眶微熱。

“爹……”

“惜兒,”虞劍鋒握住她的手,“爹知道你心裡苦。你想不想再嫁,嫁誰,都由你自己做主。爹不逼你。”

虞惜點點頭,靠在他肩上。

“爹,我不想嫁了。”她輕聲道,“如今這樣,就很好。”

虞劍鋒拍拍她的背:“好,那便不嫁。”

次日一早,竹霄來了。

他換了身尋常百姓的衣裳,剃了鬍鬚,看著倒年輕了幾歲。見虞惜出來,他抱拳行禮:“虞娘子。”

虞惜忙扶起他:“竹霄,你這是做什麼?快起來。”

竹霄不肯起,只垂著頭:“虞娘子,屬下……屬下是來辭行的。”

虞惜一怔:“辭行?你要去哪兒?”

“離開京城。”竹霄道,“屬下雖免了罪,可終究是背主之人。留在京城,只會被人指指點點。不如去個遠些的地方,重新開始。”

虞惜看著他,心中五味雜陳。

“竹霄,你往後有何打算?”

竹霄抬起頭,眼中帶著幾分茫然:“還不知道。先走著看吧。屬下有一身武藝,總餓不死。”

虞惜沉默片刻,轉身進屋。不多時,她拿著個布包出來,塞進竹霄手裡。

“拿著。”

竹霄開啟一看,是一包銀子,約莫五十兩。

“虞娘子,這……”

“你幫過我許多回,這是你應得的。”虞惜看著他,“竹霄,往後好好過日子。若有什麼難處,託人捎信來。”

竹霄握著那包銀子,眼眶微紅。

他深深一揖:“虞娘子,保重。”

“保重。”

竹霄轉身離去。

虞惜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久久不動。

日子一天天過著,平淡而踏實。

錦瑟軒的分號開起來了,生意比預想的還要好。蘇晚當了總繡師,帶著十幾個徒弟,忙得腳不沾地。虞應龍也不再整日往外跑,老老實實在鋪子裡幫忙,偶爾被他爹抓著讀書,雖仍是叫苦連天,卻也漸漸坐得住了。

這日傍晚,虞惜正坐在槐樹下繡花,忽聽外頭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
不多時,虹溪跑進來,臉色古怪:“東家,外頭……外頭來了個人,說是……說是找您的。”

虞惜放下繡繃:“什麼人?”

“一個……一個和尚。”

虞惜怔住。

她起身出去,只見鋪門口站著個人,穿一身灰色僧袍,光著頭,面容清瘦。見她出來,那人雙手合十,低聲道:“虞娘子,別來無恙。”

虞惜看著那張臉,半晌,才認出他來。

“竹……竹霄?”

竹霄微微一笑:“貧僧法號,了塵。”

虞惜怔怔看著他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
竹霄——不,了塵——看著她,輕聲道:“貧僧去了五臺山,在寺裡住了些日子。住持說,貧僧與佛有緣,便剃度了。”

虞惜看著他,眼眶微熱。

“你……你可還好?”

“好。”了塵點頭,“寺裡清淨,日日誦經唸佛,心裡反倒踏實了。”

他頓了頓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虞惜。

“這是貧僧在佛前供了七七四十九日的護身符。送給虞娘子,保娘子平安。”

虞惜接過,握在手心。

“多謝你。”

了塵雙手合十:“阿彌陀佛。虞娘子保重,貧僧告辭了。”

他轉身,朝巷口走去。

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那灰色的僧袍在風中微微飄動。

虞惜站在原地,目送他離去,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暮色裡。

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護身符,輕輕握緊。

回到院裡,老槐樹下,虞劍鋒正坐著喝茶。見她回來,抬頭道:“方才那是……”

“一個故人。”虞惜在他身旁坐下,“來告別的。”

虞劍鋒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
夕陽漸漸西沉,將滿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虞惜靠在父親肩頭,望著那輪緩緩落下的紅日。

“爹,”她輕聲道,“我如今,真的很好。”

虞劍鋒拍拍她的手:“爹知道。”

風吹過,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。

虞惜閉上眼,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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