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要下江南,覓得郎君(1 / 1)
春深時節,京城裡落了幾場雨,將梨花巷的青石板路洗得發亮。
這日午後,虞惜正在鋪子裡核對賬目,虹溪跑進來,手裡舉著一封信:“東家,揚州的信!”
虞惜心頭一跳,連忙接過。
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跡,拆開一看,裡頭卻是雲孃的手書——
“姐姐見字如面。我到揚州已三月,一切安好。租了間小屋,臨著瘦西湖,推開窗便能望見水色。在湖邊尋了家繡坊做工,東家是個和善人,待我極好。揚州繡孃的手藝果然精妙,我日日跟著學,長進不少。姐姐寄來的銀子收到了一半,另一半托人帶給揚州城外一戶人家——那是我娘從前接濟過的人家,如今也算替她盡些心意。餘下的銀子,我存著,等姐姐來揚州時,還你。揚州春色正好,姐姐若得閒,定要來住些日子。雲娘拜上。”
信紙上有幾點水漬,不知是雨還是淚。
虞惜將信看了一遍又一遍,眼眶微熱。
雲娘,她的雲娘,在揚州過得很好。
夜裡,虞惜將這信念給父親聽。
虞劍鋒聽完,捋須笑道:“這孩子,倒是個有心的。替亡母還人情,難得。”
虞惜點頭:“她從小就懂事。只是命苦,遇見的人都不好。”
“如今好了。”虞劍鋒拍拍她的手,“往後會越來越好的。”
虞惜想了想,忽然道:“爹,我想去趟揚州。”
虞劍鋒一怔:“去揚州?”
“嗯。”虞惜道,“我想去看看雲娘,親眼見她過得好,才放心。”
虞劍鋒沉吟片刻:“也好。你這些年,也沒出過遠門。就當出去散散心。”
五日後,虞惜登上了南下的船。
虞應龍非要跟著,被她好說歹說勸住了——“你留下照看鋪子,爹年紀大了,別讓他太累。”
秦束來送行,站在碼頭邊,欲言又止。
虞惜看出他有話要說,便道:“秦大哥,有話直說。”
秦束看著她,終是開口:“虞惜,你……你還會回來嗎?”
虞惜一怔,隨即笑了:“當然回來。京城是我的家,我不回來去哪兒?”
秦束鬆了口氣,臉上浮起笑意:“那便好。一路順風。”
“多謝秦大哥。”
船開了。
虞惜站在船頭,望著漸漸遠去的碼頭,望著碼頭上那道越來越小的身影,心中湧起一股暖意。
秦束……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,這些年,幫了她太多太多。
她知道他的心思。可有些事,勉強不來。
能做一輩子的朋友,也是好的。
船行十日,到了揚州。
虞惜站在船頭,遠遠便望見了那座傳說中的瘦西湖。湖面如鏡,煙波浩渺,湖畔垂柳依依,三兩畫舫穿行其間,當真如畫一般。
碼頭上,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她揮手。
“姐姐!”
雲娘穿著身月白襦裙,頭髮挽成簡單的圓髻,簪著一朵小小的絹花。她比在京城時胖了些,臉色也紅潤了,眉眼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愁苦,竟已淡了許多。
虞惜下船,兩人緊緊抱在一起。
“雲娘,你瘦了……不,你胖了!”
雲娘笑出了淚:“姐姐,你才是瘦了。京城的事我都聽說了,你受苦了……”
“不苦。”虞惜替她擦淚,“看到你好好的,我便不苦。”
雲孃的住處,當真如信中所說,臨著瘦西湖。
一間小小的屋子,推開窗,便能望見湖光水色。屋裡陳設簡單,卻收拾得乾乾淨淨。窗臺上擺著幾盆蘭花,開得正好。
“這屋子是我自己收拾的。”雲娘有些不好意思,“姐姐別嫌棄。”
“好得很。”虞惜走到窗前,望著外頭的湖水,“比我在京城的院子還好看。”
雲娘笑了,眼角眉梢都是歡喜。
夜裡,兩人躺在一張床上,說了半宿的話。
雲娘說起繡坊的東家,是個四十來歲的寡婦,姓林,待她如親妹妹一般。說起揚州的繡娘,手藝果然精妙,她日日跟著學,已能獨立接活了。說起瘦西湖的春色,她每日早起都要去湖邊走走,看晨霧中的湖水,看朝陽下的垂柳。
“姐姐,我在這裡,真的很好。”她輕聲道,“從前在陸府那些日子,像做了一場噩夢。如今醒了,便不願再想了。”
虞惜握著她的手:“不想了。往後只管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嗯。”
窗外,月光灑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。
虞惜在揚州住了十日。
雲娘帶她逛遍了揚州城。瘦西湖、大明寺、個園、何園,處處都留下了她們的足跡。
最讓虞惜喜歡的,是那些藏在深巷裡的小繡坊。
揚州的繡娘們,手藝果然精妙。她們不追求繁複華麗,卻自有一股清雅之氣。虞惜跟著看了幾日,學了不少新針法。
這日午後,兩人坐在瘦西湖邊的一棵柳樹下,看湖中的畫舫來來往往。
“姐姐,”雲娘忽然道,“我有一件事,想告訴你。”
虞惜看著她:“什麼事?”
雲娘低下頭,臉微微紅了:“林姐姐……給我說了門親事。”
虞惜一怔,隨即笑了:“哦?什麼人?”
“是個教書先生。”雲娘聲音細細的,“姓周,今年三十,妻子過世了,沒孩子。人……人挺好的。”
虞惜看著她紅透的耳根,心中又是欣慰又是不捨。
“你願意嗎?”
雲娘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我……我怕。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再遇人不淑。”雲娘抬起頭,眼中帶著一絲惶然,“姐姐,我這一輩子,就沒遇見過幾個好人。我怕……怕又是一場空。”
虞惜握住她的手:“雲娘,你聽我說。”
雲娘看著她。
“你從前遇人不淑,是因為你沒法自己做主。”虞惜輕聲道,“如今不同了。你靠自己吃飯,靠自己活著。嫁人也好,不嫁也好,都是你自己說了算。若那人待你不好,你隨時可以走。你有手藝,餓不死。”
雲娘聽著,眼中漸漸亮起來。
“姐姐,你是說……”
“我是說,你如今有底氣了。”虞惜笑道,“喜歡便嫁,不喜歡便不嫁。沒人能逼你。”
雲娘看著她,忽然落下淚來。
“姐姐,謝謝你。”
虞惜將她摟進懷裡:“傻丫頭,謝什麼。”
***
離別的日子,還是來了。
碼頭上,雲娘紅著眼眶,拉著虞惜的手不放。
“姐姐,你什麼時候再來?”
“等你有喜事的時候。”虞惜笑道,“那周先生若真娶了你,我便來喝喜酒。”
雲娘臉一紅,又笑了。
船開了。
虞惜站在船頭,望著碼頭上那道越來越小的身影,望著她身後那一片煙波浩渺的瘦西湖,心中湧起萬般感慨。
雲娘,她的雲娘,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。
而她,也該回去了。
京城,還有人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