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揚州來信(1 / 1)
雲孃的信來得很勤。
起初是半個月一封,後來漸漸密了,七八日便有一封。信裡絮絮叨叨說著她在揚州的日子——今日林姐姐教她做了道新菜,明日周先生的學生送了兩尾鮮魚,後日去瘦西湖邊走了走,看見一隻野鴨子帶著一群小鴨鳧水。
虞惜每封信都仔細看,看完了便收進一個檀木匣子裡。匣子漸漸滿了,她便又添了一個。
這日午後,又有一封信送到。
虞惜拆開一看,臉色微變。
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,全然不似雲娘平日的工整——
“姐姐,我見紅了。大夫說要臥床靜養,哪兒都不能去。周先生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,日日守著我,課也不去上了。林姐姐從城外請了個穩婆來,說是積年的老手,讓我放心。我不放心,我怕。姐姐,我害怕。”
虞惜握著信,手心滲出冷汗。
雲娘……見紅了。
她想起自己當年懷燕兒時,也曾見紅,也曾臥床靜養,也曾日日提心吊膽。那種滋味,她太清楚了。
“秦嬤嬤!”她揚聲喚道。
秦嬤嬤從灶房跑出來:“娘子,怎麼了?”
“收拾東西,咱們去揚州。”
秦嬤嬤一怔: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虞惜將信遞給她,“雲娘出事了。”
兩日後,虞惜登上了南下的船。
這回只帶了秦嬤嬤一人。虹溪要留下照看鋪子,應龍要讀書,盛恩在府學裡脫不開身。臨行前,虞劍鋒拉著她的手,只說了兩個字:“小心。”
虞惜點點頭,上了船。
船行十日,她日日站在船頭,恨不得一步跨到揚州。
江水滔滔,偶爾有白鷺掠過水麵,消失在遠方的蘆葦叢中。她無心去看,只盼著船能快些,再快些。
到揚州那日,是個陰天。
雲孃的小院靜悄悄的,門上窗上還貼著去年的大紅喜字,顏色已褪得差不多了。虞惜推門進去,正撞見林娘子端著一碗藥從屋裡出來。
“虞娘子!”林娘子驚喜道,“你可算來了!”
虞惜顧不上寒暄,急急往裡走。
屋裡光線昏暗,窗戶用簾子遮得嚴嚴實實。雲娘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如紙,見虞惜進來,眼眶便紅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
虞惜快步過去,握住她的手。
那手冰涼刺骨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“怎麼瘦成這樣?”虞惜心疼得聲音發顫。
雲娘搖搖頭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:“姐姐,我怕……我怕保不住這個孩子……”
虞惜將她摟進懷裡,拍著她的背:“別怕,姐姐在。姐姐陪著你。”
接下來幾日,虞惜寸步不離地守著雲娘。
大夫日日來診脈,開的方子一張接一張。秦嬤嬤熬藥,林娘子燉湯,虞惜便一勺一勺餵給雲娘喝。周先生課也不去上了,日日守在門外,急得團團轉。
第七日上,雲孃的血終於止住了。
大夫診過脈,臉上露出笑意:“脈象穩了。往後好生養著,再臥床一個月,便無大礙了。”
雲娘聽了,眼淚又湧出來,卻是歡喜的淚。
虞惜握著她的手,也紅了眼眶。
雲娘能下床那日,已是十月末。
揚州的天漸漸冷了,瘦西湖邊的柳樹落盡了葉子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搖曳。虞惜扶著雲娘,在院裡慢慢走著。
“姐姐,這回多虧了你。”雲娘輕聲道,“若不是你來,我怕是……”
“別說傻話。”虞惜打斷她,“你是我妹妹,我不來誰來?”
雲娘靠在她肩上,久久不語。
良久,她才道:“姐姐,我給孩子起了個名。”
“什麼名?”
“若是兒子,便叫周念恩。念著姐姐的恩情。”雲娘看著她,“若是女兒,便叫周念惜。念著姐姐的名字。”
虞惜眼眶一熱,卻笑了:“傻丫頭,孩子是周家的,該姓周才是。”
“姓周也攔不住我讓孩子記著姐姐。”雲娘也笑了。
兩人相視而笑,笑著笑著,又落下淚來。
十一月裡,揚州下了第一場雪。
雪不大,細細碎碎飄了一夜,清早起來,院裡薄薄鋪了一層白。雲娘站在廊下,看著那雪,忽然道:“姐姐,我想去瘦西湖看看。”
虞惜一怔:“你身子還沒大好,去湖邊做什麼?”
“就是想去看看。”雲娘輕聲道,“小時候我娘常說,瘦西湖的雪景最好看。我一直想看,一直沒看成。”
虞惜看著她,心中軟得一塌糊塗。
“好,去。”
瘦西湖的雪景,當真好看。
湖面結了薄薄的冰,冰上覆著雪,白茫茫一片。遠處的亭臺樓閣都戴上了白帽子,在霧氣中若隱若現。幾隻不怕冷的野鴨子在水邊踱步,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腳印。
雲娘站在湖邊,看了許久,忽然道:“姐姐,我娘要是能看見,該多好。”
虞惜握住她的手:“她看得見。”
雲娘轉頭看她。
虞惜輕聲道:“她在天上,什麼都看得見。看見你嫁了好人家,看見你懷了孩子,看見你來看她心心念唸的瘦西湖雪景。她一定很高興。”
雲娘怔怔看著她,忽然撲進她懷裡,放聲大哭。
虞惜摟著她,任由她哭。
湖邊的雪靜靜落著,落在她們肩上,落在她們髮間。
從瘦西湖回來,雲孃的情緒好了許多。
她開始能吃下東西了,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。周先生喜得不知如何是好,日日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。林姐姐隔三差五來看她,帶來城外的土產。連那幾個穩婆,也常來串門,陪她說說話。
虞惜看著這一切,心中漸漸安定了。
雲娘,真的熬過來了。
十二月初,虞惜該回去了。
碼頭上,雲娘拉著她的手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。
“姐姐,你什麼時候再來?”
“等你生的時候。”虞惜替她擦淚,“到時候我提前來,陪你坐月子。”
雲娘破涕為笑:“說話算話?”
“算話。”
船開了。
虞惜站在船頭,望著碼頭上那道越來越小的身影,望著她身後那座煙雨朦朧的揚州城,心中湧起萬般感慨。
雲娘,她的雲娘,終於有了自己的家,自己的孩子,自己的日子。
而她,也該回去了。
京城,還有人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