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譽王相托(1 / 1)
從揚州回來,已是臘月中旬。
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場大雪,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。清早起來,推門一看,院裡積了半尺深的雪,老槐樹的枝條都壓彎了。
虞惜站在廊下,看著秦嬤嬤和虹溪在院裡掃雪,心中卻想著揚州的事。
雲孃的肚子已經很大了,算日子,開春便要生了。她答應了要去陪坐月子,可得提前準備起來。
正想著,前頭鋪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虹溪跑進來,臉色古怪:“東家,外頭……外頭來了位貴客。”
虞惜心頭一跳:“什麼人?”
“說是……譽王府的。”
譽王府的人,虞惜見過幾回。
頭一回是在如意樓,那時她還不知那是譽王。第二回是在譽王府,送百蝶穿花大扇那次。後來宮中幾次傳召,也見過幾面。
可這回來的,不是尋常管事。
是譽王本人。
虞惜怔了一怔,才上前行禮:“民婦見過王爺。”
李承松擺擺手:“不必多禮。本王今日來,是有事相托。”
虞惜請他進鋪中坐下,奉了茶,才問:“王爺有何吩咐?”
李承松沉默片刻,才道:“太后娘娘壽辰將至,本王想備一份壽禮。”
虞惜一怔——太后壽辰,往年都是譽王妃操辦,今年怎的讓王爺親自來?
李承松彷彿看出她的疑惑,淡淡道:“王妃身子不適,這些事便由本王操持。”
虞惜不便多問,只道:“王爺想要什麼樣的壽禮?”
李承松看著她,忽然問:“虞娘子,你以為太后喜歡什麼?”
虞惜想了想,道:“太后娘娘什麼沒見過?尋常珍寶,怕是入不了眼。”
“那依你之見呢?”
“情意。”虞惜道,“太后娘娘到了這個年紀,最看重的,怕是兒孫的情意。”
李承松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。
“虞娘子,倒是看得通透。”
虞惜垂眸:“民婦不過是胡亂猜測,王爺莫要見笑。”
李承松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有幾分蒼涼,幾分無奈,還有幾分……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虞娘子,本王今日來,是想請你做一柄扇子。”他道,“不是尋常的團扇,是一柄百福扇。扇面上要繡一百個‘福’字,每個字型不同,寓意百福駢臻。”
虞惜沉吟片刻:“這活計,需得些時日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兩個月。”
李承松點頭:“來得及。太后壽辰在三月,還有三個月。”
他起身,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,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定金,一千兩。餘下的,完工後再付。”
虞惜看著那張銀票,心中微驚——一千兩定金,這是她接過的最大一單。
“王爺放心,民婦必當盡力。”
李承松點點頭,轉身欲走。走到門口,卻又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。
“虞娘子,”他忽然問,“你可曾想過,離開京城?”
虞惜一怔:“王爺何出此問?”
李承松沒回答,只笑了笑,推門離去。
夜裡,虞惜將此事說與父親聽。
虞劍鋒聽完,沉吟道:“譽王這個人,我聽說過。與太子不睦,在朝中鬱郁不得志。可他為人正直,一心為國,倒是個難得的賢王。”
虞惜點頭:“我看他也不像壞人。”
“不是壞人,卻是麻煩人。”虞劍鋒看著她,“惜兒,你跟這樣的人打交道,需得小心些。”
虞惜應了。
百福扇的活計,比想象中難得多。
一百個“福”字,每個字型不同,繡法也要隨之變化。篆書要繡得古樸,隸書要繡得端莊,行書要繡得流暢,草書要繡得飄逸。
虞惜畫了十幾日的圖樣,才將一百個“福”字定下來。
接下來便是分派活計。
蘇晚帶人繡篆書和隸書,雲娘雖在揚州,也寄來了她繡的幾枚行書。虞惜自己負責最難的那幾個草書,一筆一劃,需得屏息凝神,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。
日日忙到三更,眼睛都熬紅了。
這日傍晚,虞惜正在繡房趕工,虹溪跑進來,手裡捧著一封信。
“東家,譽王府送來的。”
虞惜接過,拆開一看,是李承松的親筆——
“虞娘子,百福扇可有進展?本王明日路過梨花巷,想來看看。若不便,便作罷。”
虞惜想了想,提筆回信:“王爺若來,民婦自當恭候。”
次日午後,李承松果然來了。
他這回沒穿王服,只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,看著倒像個尋常讀書人。虞惜引他進了後院,在槐樹下坐了。
秦嬤嬤端上茶來,便退下了。
李承松四下打量著這個小院,目光最後落在繡房裡那些繡架上。透過半開的窗,能看見繡娘們埋頭趕工的身影。
“虞娘子這鋪子,做得很好。”他道。
“王爺過獎。”
李承松收回目光,看著她:“百福扇,可還順利?”
虞惜點頭:“順利。再有半月,便能完工。”
李承松點點頭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兩人對坐,一時無話。
良久,李承松忽然開口:“虞娘子,本王有個不情之請。”
虞惜抬眼看他。
李承松看著她,目光復雜:“本王想請你,做本王的王妃。”
虞惜怔住了。
她想過許多種可能,卻從沒想過這一種。
“王爺,”她定了定神,“民婦不過是個開繡坊的尋常婦人,如何配得上王爺?”
李承松搖頭:“虞娘子不必自謙。你的本事,本王看在眼裡。能在京城立足,能為父伸冤,能將一個繡坊做到如今這般規模——這天下,沒幾個女子能做到。”
虞惜沉默。
李承松又道:“本王知道,你心裡有顧慮。本王在朝中處境尷尬,與太子不睦,跟著本王,未必是好事。可本王……”
他頓了頓,輕聲道:“本王第一次見你,是在如意樓。那時你站在人群中,三言兩語便安撫了鬧事的客人。本王就想,這女子,不一般。”
虞惜抬眼看他。
李承松的目光,清亮而坦誠。
“後來知道你的事,本王更是佩服。一個女子,能從那樣的處境中走出來,做到如今這一步——虞娘子,本王敬佩你。”
虞惜聽著,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被理解,被尊重,被看見——這種感覺,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。
可她終究搖了搖頭。
“王爺抬愛,民婦感激不盡。只是……民婦無心再嫁。”
李承松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黯然,卻並不意外。
“本王知道。”他輕聲道,“可有些話,不說出來,心裡總是放不下。”
他站起身,朝她拱了拱手:“虞娘子,多有叨擾。百福扇的事,還望多多費心。”
說罷,轉身離去。
虞惜站在院中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久久不動。
夜裡,她坐在燈下,卻無心繡花。
李承松的話,一遍遍在她心頭回響。
不是沒有心動。
那樣一個人,正直,坦誠,能看見她的不容易,能懂得她的堅持——如何能不心動?
可她更知道,有些路,不能走。
譽王妃雖然身子不好,卻終究是正妃。她若嫁過去,便是側妃,便是妾室。
她好不容易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,如何能再跳進去?
況且,她心裡……
她搖搖頭,不再想下去。
拿起繡繃,繼續繡那最後一個“福”字。
針線穿梭,一針一針,密密匝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