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愛意暗湧(1 / 1)
那日後,李承松再未來過錦瑟軒。
百福扇如期完工,虞惜親自送入譽王府。接扇的是王府管事,李承松並未露面。管事驗過扇子,付了餘下的兩千兩銀子,又額外賞了一百兩,說是王爺的意思。
虞惜捧著銀子出了王府,站在門口望了望裡頭深深的院落,終是轉身離去。
她告訴自己,這樣最好。
有些話,說破了,便該放下了。
日子照常過著。
進了臘月,錦瑟軒便歇業了。虞惜給繡娘們發了雙倍工錢,又各賞了銀子,讓她們回家過年。蘇晚無處可去,便留在鋪中。虞應龍日日被父親抓著讀書,叫苦連天。虞盛恩從府學回來過年,帶了一箱子的書,說是明年鄉試要用。
虞惜看著兩個弟弟,一個愁眉苦臉,一個埋頭苦讀,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欣慰。
除夕夜,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了年夜飯。虞劍鋒喝了酒,拉著兩個兒子說了半宿的話。虞惜坐在一旁,聽著他們說,嘴角一直噙著笑。
守歲時,秦束來了。
他提著一罈酒,兩包點心,在院中槐樹下坐了。虞惜端了茶過去,在他身旁坐下。
“怎麼不在家守歲?”
“家裡冷清。”秦束看著她,“來你這兒熱鬧熱鬧。”
虞惜笑了笑,沒說話。
兩人靜靜坐著,偶爾說幾句話,多半是鋪子裡的事。秦束說起分號的生意,說起明年想再開一家,說起蘇晚帶的徒弟個個出息。
虞惜聽著,偶爾點點頭。
夜深了,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。
秦束忽然道:“虞惜,我聽說譽王來過了。”
虞惜一怔,隨即點頭:“來訂過一回扇子。”
秦束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虞惜知道他想問什麼,卻不想解釋。有些事,越解釋越亂。
“秦大哥,”她輕聲道,“我如今只想把鋪子做好,把弟弟們拉扯大,陪爹安度晚年。旁的,不想了。”
秦束看著她,良久,點了點頭。
“好,那便不想。”
年後,日子照常過著。
虞盛恩回了府學,埋頭苦讀。虞應龍被抓著讀書,雖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卻也漸漸坐得住了。錦瑟軒的生意越來越好,分號又開了兩家。蘇晚升了總繡師,帶著十幾個徒弟,忙得腳不沾地。
虞惜日日看賬、管鋪、應酬往來,日子過得充實而平靜。
偶爾夜深人靜時,她會想起那日在院中,李承松說的那些話。
也只是一閃念,便過去了。*
二月裡,揚州來信了。
雲娘生了,是個兒子,七斤六兩,母子平安。信中附了一張紅紙,上頭是周先生寫的字——“周念恩”,筆力遒勁,一看便是用心寫的。
虞惜握著那張紅紙,看了許久。
念恩。
那孩子,叫念恩。
她想起雲娘說過的話——“若是兒子,便叫周念恩。念著姐姐的恩情。”
眼眶微微發熱。
夜裡,她坐在燈下,給雲娘寫回信。寫著寫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月裡,太后壽辰,百福扇要獻上去。李承松會去,她也會去——太后召見,她推脫不得。
到時候,免不了要見面。
她擱下筆,望著窗外出神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三月十五,太后壽辰。
虞惜一早便起身,換上最素淨的衣裳,只簪一支銀簪,脂粉未施。宮中規矩多,她不敢有絲毫差錯。
巳時三刻,她準時到了慈寧宮。
太后今日心情極好,見了她便笑:“虞娘子來了,快坐。”
虞惜行禮落座,目光一掃,便看見了站在一旁的李承松。
他也看見了她,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。
太后命人將那柄百福扇呈上來,細細看了一遍,讚不絕口。
“這一百個‘福’字,個個不同,個個好看。虞娘子,你這手藝,當真了得。”
虞惜垂眸:“太后娘娘過獎。”
太后又看了許久,才讓人將扇子收起來。她看著虞惜,忽然道:“虞娘子,哀家聽說,你至今獨身?”
虞惜心頭一跳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回太后,民婦離府後,便一直獨身。”
太后點點頭,若有所思地看了李承松一眼。
虞惜心中一沉,隱約猜到了什麼。
果然,太后又道:“虞娘子這般人才,獨身可惜了。哀家有心給你指門親事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虞惜起身跪下:“太后娘娘抬愛,民婦感激不盡。只是民婦……無心再嫁。”
太后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,卻也沒惱,只擺擺手:“起來吧。哀家不過隨口一提,你不願,便算了。”
虞惜謝恩起身,再不敢看李承松一眼。
出宮時,天已黃昏。
虞惜走在宮道上,腳步匆匆,只想快些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“虞娘子。”
虞惜腳步一頓,回頭看去。
李承松站在幾步之外,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“王爺有何吩咐?”
李承松看著她,目光復雜。
“太后的話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他輕聲道,“本王知道你的心思。”
虞惜垂眸:“多謝王爺體諒。”
李承松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虞娘子,本王年後便要離京了。”
虞惜一怔:“離京?去哪兒?”
“江南。”李承松道,“聖上命本王去江南巡查鹽政,少則一年,多則三載。”
虞惜看著他,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“那……王爺保重。”
李承松點點頭,忽然從袖中取出一物,遞給她。
“這個,給你。”
虞惜接過,是一枚玉佩。上好的羊脂玉,雕著如意紋,觸手生溫。
“這是本王貼身之物。”李承松看著她,“留個念想。”
虞惜握著那枚玉佩,眼眶微微發熱。
“王爺,這……”
“收著吧。”李承松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,“本王知道,你我無緣。可有些事,做過,便不後悔。”
他轉身,朝宮門走去。
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那身影漸漸遠去,消失在暮色裡。
虞惜站在原地,握著那枚玉佩,久久不動。
回到錦瑟軒時,天已全黑。
院裡靜悄悄的,只有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。虞惜在樹下坐了許久,才起身回屋。
她將那枚玉佩放在枕邊,躺下,閉上眼。
李承松的話,一遍遍在心頭回響。
“本王知道,你我無緣。”
“可有些事,做過,便不後悔。”
她睜開眼,望著帳頂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她想起那日在院中,他說的那些話。想起他看她的眼神,清亮而坦誠。想起他站在夕陽裡,將玉佩遞給她的模樣。
心中湧起一股酸澀,卻並不疼痛。
有些人,註定是過客。
能在漫長的一生裡,有過那樣一刻的心動,便已足夠。
她翻了個身,將那枚玉佩握在手中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