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終是過客(1 / 1)
淑妃的事過去後,日子又恢復了平靜。
進了臘月,京城裡落了今冬第一場大雪。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,清早起來,院裡積了半尺深的雪,老槐樹的枝條都壓彎了。
虞惜站在廊下,看著秦嬤嬤和虹溪在院裡掃雪,心中卻想著另一件事。
李承松的信,上個月來過一封,說是鹽政的事已近尾聲,年底便可返京。算日子,這幾日該到了。
她搖搖頭,將這些念頭甩開。
想他做什麼。
臘月二十,錦瑟軒歇業。
虞惜給繡娘們發了雙倍工錢,又各賞了銀子,讓她們回家過年。蘇晚無處可去,便留在鋪中。虞盛恩從府學回來過年,帶了一箱子的書,說是明年要參加會試。虞應龍日日被父親抓著讀書,叫苦連天。
虞惜看著兩個弟弟,一個埋頭苦讀,一個愁眉苦臉,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欣慰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天剛亮,虞惜便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。推窗一看,虞應龍正踩著凳子往門上掛燈籠,蘇晚在底下扶著,虹溪在一旁遞東西,秦嬤嬤在灶房忙得熱火朝天,炊煙裊裊升起。
虞惜披了衣裳出去,站在院中看著他們忙活。
那對紅燈籠掛上去,整個院子頓時有了年味兒。
“姐,好看不?”虞應龍從凳子上跳下來,滿臉得意。
“好看。”虞惜笑道,“比去年那對還好看。”
虞應龍嘿嘿笑。
夜裡,一桌豐盛的年夜飯擺上了桌。
秦嬤嬤的手藝,紅燒肉燉得軟爛,糖醋魚酸甜適口,雞湯金黃澄亮,還有幾樣素菜,擺得滿滿當當。
虞劍鋒坐在上首,看著這一桌人,臉上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惜兒,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虞惜搖頭:“爹,不辛苦。如今這樣,挺好。”
虞應龍舉起酒杯:“爹,姐,盛恩,我敬你們一杯!祝咱家往後越來越好!”
眾人舉杯,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,話便多了起來。
蘇晚說起小時候在揚州老家過年,看花燈、逛廟會、放河燈,眉飛色舞。虹溪說起她娘每年除夕都會偷偷給她塞一塊飴糖,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。秦嬤嬤說起年輕時的事,惹得眾人一陣笑。
虞惜靠在椅背上,看著這一屋子的人,心中暖意融融。
這才是過年。
守歲時,秦束來了。
他提著一罈酒,兩包點心,在院中槐樹下坐了。虞惜端了茶過去,在他身旁坐下。
“怎麼不在家守歲?”
“家裡冷清。”秦束看著她,“來你這兒熱鬧熱鬧。”
虞惜笑了笑,沒說話。
兩人靜靜坐著,偶爾說幾句話,多半是鋪子裡的事。秦束說起分號的生意,說明年想再開一家,問虞惜的意思。虞惜想了想,說再等等,等盛恩會試結束再說。
秦束點點頭,又說起別的。
夜深了,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。
秦束忽然道:“虞惜,我聽說譽王回京了。”
虞惜心頭一跳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哦?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前日。”秦束看著她,“聽說他一回京便進了宮,至今還沒出來。”
虞惜沉默。
秦束看著她,欲言又止,終是沒再說什麼。
大年初一,天剛亮,外頭的鞭炮聲便響成一片。
虞惜起身梳洗,換上簇新的衣裳——藕荷色襦裙配月白比甲,髮間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是去年新打的。
推門出去,院裡已聚了一堆人。
虞應龍穿著新衣裳,正在院中放鞭炮,嚇得虹溪捂著耳朵躲在廊下。秦嬤嬤在灶房忙活,炊煙裊裊。蘇晚坐在廊下繡花,抬頭見她出來,笑道:“東家新年好。”
“新年好。”
虞劍鋒從屋裡出來,也換了身新衣裳,精神矍鑠。
“惜兒,今日天氣好,咱們去廟裡上柱香?”
虞惜點頭:“好。”
城西的寺廟,今日格外熱鬧。
虞惜扶著父親,慢慢走在人群中。虞應龍在前頭開路,時不時回頭催他們快走。虞盛恩跟在後面,手裡拿著本書,邊走邊看。
大殿裡,香菸繚繞,誦經聲不絕於耳。
虞惜跪在佛前,雙手合十,默默許願。
一願父親身體康健,長命百歲。
二願應龍平安長大,盛恩金榜題名。
三願錦瑟軒生意興隆,眾人平安。
四願……四願那個人,在江南一切安好。
她睜開眼,看著佛前那盞長明燈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出了寺廟,日頭已近正午。
虞惜扶著父親,慢慢往回走。走到巷口時,忽然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錦瑟軒門口。
車簾掀開,下來一個人。
一身玄色錦袍,面容清俊,眉眼間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。他站在車邊,正朝她望來。
虞惜腳步一頓。
李承松。
她怔怔看著他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李承松走過來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虞娘子,”他笑了笑,“本王來討杯茶喝。”
虞惜看著他,心中湧起千般滋味。
有歡喜,有酸澀,有釋然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她福了一禮:“王爺請。”
兩人並肩走進院子。
院中那棵老槐樹,在陽光下靜靜立著。枝葉間漏下斑駁的光影,灑在他們身上。
虞惜倒了杯茶,遞給他。
李承松接過,抿了一口。
“還是這個味。”他笑道,“在江南時,常想起你這兒的茶。”
虞惜垂眸:“王爺過獎。”
兩人對坐,一時無話。
良久,李承松忽然道:“虞娘子,本王在江南,常想起你。”
虞惜抬眼看他。
李承松的目光,清亮而坦誠。
“想起你那日在如意樓安撫客人的模樣,想起你在王府談生意的模樣,想起你在太后面前不卑不亢的模樣。”他輕聲道,“想起你,便覺得江南的日子,不那麼難熬了。”
虞惜聽著,心中湧起一股暖意。
“王爺……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李承松打斷她,“本王知道,你我無緣。可有些話,不說出來,心裡總是放不下。”
他站起身,朝她拱了拱手。
“虞娘子,多謝你的茶。本王……先告辭了。”
他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
虞惜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開口:“王爺。”
李承松腳步一頓,回頭看她。
虞惜走到他面前,從袖中取出那枚玉佩——他臨走前留給她的那枚。
“這個,還給王爺。”
李承松一怔:“你……”
“王爺的心意,民婦收下了。”虞惜看著他,目光平靜而坦誠,“可這東西,民婦不能留。王爺留著,將來給該給的人。”
李承松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有黯然,有釋然,還有幾分敬佩。
他接過玉佩,握在手心。
“虞娘子,你是個奇女子。”
虞惜笑了笑:“王爺,你也是個好人。”
兩人相視而笑。
李承松轉身離去。
虞惜站在院中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陽光灑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