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事出有變(1 / 1)
康兒封王的訊息,是在五月初正式頒下的。
那日早朝,聖上當眾宣佈,冊封皇七子為康王,賜府邸一座,屬官若干。雖未明說,但朝中上下都明白——這是太子的前奏。
訊息傳到錦瑟軒時,虞惜正在繡房裡趕工。虹溪跑進來,滿臉喜色:“東家!康皇子封王了!咱們康兒成王爺了!”
虞惜放下繡繃,笑了笑,心中卻並無太多歡喜。
王爺也好,太子也罷,在她眼裡,康兒始終是那個蹣跚學步、見了她就撲過來叫“娘”的孩子。
五日後,虞惜第一次以教養嬤嬤的身份入宮。
說是教養嬤嬤,其實不過是陪康兒說說話,給他講些小故事。康兒才一歲多,話都說不利索,能教什麼?太后無非是想讓康兒多親近她這個“乾孃”,將來有個真心待他的人。
這日陽光正好,德妃讓奶孃將康兒抱到御花園裡玩。虞惜到的時候,康兒正蹲在地上,專心致志地看著一隻螞蟻。
“康兒。”
康兒抬頭,一見她,眼睛便亮了,搖搖晃晃站起來,張開小手朝她撲過來。
“娘!娘!”
虞惜蹲下身子,將他接住。康兒摟著她的脖子,小臉在她臉上蹭了蹭,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。
德妃在一旁笑道:“這孩子,日日唸叨你。昨兒半夜醒來,還喊‘娘’,奶孃哄了半天都不肯睡。”
虞惜心中一暖,抱著康兒在亭子裡坐下。
陽光暖暖的,御花園裡花木扶疏,幾隻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。康兒趴在虞惜懷裡,看著那些蝴蝶,小手一指一指的,嘴裡“蝶蝶、蝶蝶”地叫。
虞惜指著蝴蝶,一字一字教他:“蝴——蝶——”
康兒跟著學:“胡——蝶——”
德妃在一旁笑出聲來:“是蝴蝶,不是胡蝶。”
康兒看看她,又看看虞惜,小臉上滿是困惑,惹得兩人都笑了。
從宮中出來時,已是申時。
虞惜坐上馬車,往梨花巷駛去。她靠著車壁,想著康兒那張小臉,嘴角浮起笑意。
馬車行到半路,忽然停了下來。
虞惜掀開車簾,只見前頭圍著許多人,吵吵嚷嚷的,不知出了什麼事。車伕回頭道:“虞娘子,前頭好像是……是刑場。”
刑場?
虞惜心頭一跳。
今日處決什麼人?
她正想問,忽聽人群中傳來一陣喧譁。有人高聲喊道:“來了來了!囚車來了!”
虞惜順著人群的目光望去,只見一隊官兵押著幾輛囚車緩緩駛來。囚車裡的人披頭散髮,身著囚服,看不清面目。
人群議論紛紛。
“聽說是太子一黨的餘孽。”
“那個是前禮部侍郎,那個是前翰林院學士……”
“最前頭那個是誰?”
“那個?那是淑妃的弟弟,淑家的大公子。”
虞惜心頭一緊,目光落在那輛最前頭的囚車上。
囚車裡的人忽然抬起頭來,目光穿過人群,直直落在她身上。
那是一雙滿是怨毒的眼睛。
虞惜渾身一僵。
淑家大公子看著她,忽然咧開嘴,笑了。
那笑容,陰冷至極。
***
回到錦瑟軒,虞惜的心還在狂跳。
淑家大公子那雙眼睛,像毒蛇一樣纏著她,怎麼也甩不掉。
她想起淑妃那張美豔而凌厲的臉,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——“本宮要對付的人,沒有對付不了的。”
淑家倒了,淑妃被幽禁,可她的那些舊部,那些暗中效忠於她的人呢?
夜裡,虞惜輾轉難眠。
次日一早,虞惜便去了秦記米鋪。
秦束正在鋪子裡對賬,見她臉色不好,連忙放下賬本:“出什麼事了?”
虞惜將昨日的事說了一遍。
秦束聽完,臉色也凝重起來。
“淑家的人,最是記仇。淑妃雖倒了,可淑家在朝中經營多年,不知還有多少暗棋。你如今是康王的乾孃,太后跟前的紅人,他們動不了你,可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虞惜卻明白了。
他們動不了她,可動得了她身邊的人。
父親,應龍,盛恩,秦嬤嬤,虹溪,蘇晚……
還有遠在揚州的雲娘。
“秦大哥,”她輕聲道,“我該怎麼做?”
秦束沉吟片刻,道:“我會派人暗中護著梨花巷。你這些日子儘量少出門,鋪子裡的事交給蘇晚。還有,讓人給揚州送封信,讓雲娘那邊也小心些。”
虞惜點點頭。
此後幾日,日子照常過著,卻處處透著不尋常。
巷口多了幾個生面孔,虞惜知道那是秦束派來的人。鋪子裡的生意照做,可虹溪出門採買時,身後總會跟著人。
虞惜日日提心吊膽,卻不敢讓父親和弟弟們看出來。
這日午後,虞惜正在繡房裡趕工,虹溪跑進來,臉色煞白。
“東家!不好了!”
虞惜心頭一跳:“怎麼了?”
“應龍……應龍被人打了!”
虞惜腦中一片空白,扔下繡繃便往外跑。
虞應龍被人抬回來時,滿臉是血,昏迷不醒。
秦嬤嬤哭得渾身發抖,虹溪在一旁抹淚,蘇晚手忙腳亂地打水擰帕子。虞惜跪在榻邊,握著弟弟的手,手抖得厲害。
“大夫呢?大夫怎麼還不來?”
話音未落,秦束帶著大夫衝了進來。
大夫診了脈,又檢視了傷勢,沉聲道:“外傷倒不重,只是……他被人下了毒。”
虞惜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。
“什麼毒?”
大夫搖頭:“這毒古怪,老夫從未見過。得趕緊想辦法,拖久了,怕是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虞惜卻懂了。
她跪在榻邊,看著虞應龍那張蒼白的臉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。
應龍,她的應龍,那個調皮搗蛋、整天嘻嘻哈哈的弟弟……
“姐……”榻上的人忽然動了動,嘴唇翕動著,發出微弱的聲音。
虞惜湊過去,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:“姐……我……我沒事……”
虞惜眼淚流得更兇了。
“應龍,你別說話,姐姐在,姐姐在這兒……”
當夜,虞惜入宮了。
她跪在德妃面前,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德妃聽完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淑家的人,竟敢動到你頭上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案前,提筆寫了一道手諭,蓋上私印。
“拿著這個,去太醫院。讓他們用最好的藥,務必救回你弟弟。”
虞惜接過手諭,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“多謝娘娘。”
德妃扶起她,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,輕聲道:“虞娘子,你放心。這件事,本宮會稟明聖上。淑家的人,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三日後,虞應龍醒了。
大夫說,毒解得及時,再晚半日,神仙都救不回來。
虞惜守在榻邊,三日三夜沒閤眼。見他睜開眼,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“應龍……”
虞應龍看著她,咧嘴笑了。
“姐,你哭什麼?我這不是好好的嗎?”
虞惜一巴掌拍在他肩上:“讓你亂跑!讓你不聽話!”
虞應龍齜牙咧嘴地叫疼,卻還是笑。
“姐,我沒事。真的。”
虞惜看著他,又哭又笑。
一個月後,淑家餘黨被一網打盡。
虞惜聽秦束說,這次是聖上親自下的令,一個都不留。連幽居冷宮的淑嬪,也被賜了白綾。
她聽了,心中並無太多波瀾。
那些人,差點要了她弟弟的命。
她不是聖人,做不到以德報怨。
這日午後,虞惜坐在院中槐樹下,看著虞應龍在院裡跑來跑去。
那小子養了一個月,又活蹦亂跳了,跟個沒事人似的。
虞劍鋒在一旁喝茶,看了他一眼,嘆道:“這孩子,也不知隨了誰。”
虞惜笑了:“隨他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