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波瀾起伏(1 / 1)
惠芸來錦瑟軒學藝,轉眼便過了三個月。
這姑娘當真是個難得的,做事勤快,待人溫和,繡活也一天比一天精進。繡娘們都喜歡她,連秦嬤嬤也常誇她懂事。
這日午後,虞惜正在繡房裡指點惠芸繡花,虹溪跑進來,臉色古怪。
“東家,外頭……外頭來了位夫人,說是……說是惠妃娘娘。”
虞惜心頭一跳,連忙放下繡繃迎出去。
惠妃已經進了院子,身後只跟著一個宮女,穿著尋常,倒像個尋常官眷。她正站在槐樹下,仰頭看著那棵老樹,不知在想什麼。
“民婦見過娘娘。”虞惜上前行禮。
惠妃轉過身來,含笑道:“虞娘子不必多禮。本宮今日出宮辦些事,順道來看看芸兒。”
虞惜引她進了繡房。惠芸正埋頭繡花,聽見腳步聲抬頭,一見惠妃,眼睛便亮了。
“姑姑!”
她撲過去,抱住惠妃,臉上滿是歡喜。
惠妃摟著她,笑著拍她的背:“讓姑姑瞧瞧,瘦了沒有?”
惠芸搖頭:“沒瘦,秦嬤嬤天天做好吃的,我都胖了。”
惠妃仔細打量她,見她臉色紅潤,精神也好,心中便放了心。
“虞娘子,芸兒在你這裡,本宮放心。”
虞惜道:“娘娘放心,民婦定當盡心。”
惠妃點點頭,又看了看繡房裡的陳設,讚道:“你這鋪子,雖不大,卻處處透著用心。難怪太后娘娘誇你。”
虞惜垂眸:“娘娘過獎。”
惠妃在錦瑟軒待了小半個時辰,便起身告辭。
臨行前,她拉著虞惜的手,輕聲道:“虞娘子,本宮有一事相托。”
虞惜心頭一跳:“娘娘請講。”
惠妃看著她,目光誠摯:“若有一日,本宮……本宮若出了什麼事,芸兒就託付給你了。”
虞惜怔住。
“娘娘何出此言?”
惠妃搖搖頭,沒再多說,只拍了拍她的手,轉身上了馬車。
虞惜站在巷口,望著那輛馬車漸漸遠去,心中湧起一股不安。
惠妃這話,是什麼意思?
五日後,宮中傳來訊息。
惠妃被打入冷宮了。
虞惜聽到這個訊息時,正在繡房裡指點繡娘。手中的繡繃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她愣在那裡,半晌回不過神來。
虹溪在一旁急道:“東家,聽說是因為惠妃的弟弟在外頭犯了事,牽連到她。聖上大怒,說惠妃教弟無方,將她打入冷宮,永不敘用。”
虞惜腦中一片空白。
惠妃……打入冷宮?
那惠芸……
她轉身看向惠芸。那姑娘正坐在繡架前,一動不動,臉色蒼白如紙。
“芸兒……”
惠芸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卻忍著沒哭。
“虞娘子,我……我沒事。”
虞惜走過去,將她摟進懷裡。
惠芸靠在她肩上,渾身發抖,卻一聲不吭。
接下來幾日,惠芸照常來繡房,照常繡花,照常笑著跟人說話。
可虞惜知道,她心裡不好受。
這日夜裡,虞惜去她屋裡看她。惠芸正坐在窗前發呆,聽見敲門聲,回過頭來。
“虞娘子?”
虞惜在她身旁坐下,輕聲道:“芸兒,你若難受,便哭出來。”
惠芸搖搖頭,笑了笑。
“我不難受。姑姑早就跟我說過,宮裡的事,靠不住。她讓我好好學手藝,將來靠自己。我聽進去了。”
虞惜看著她,心中又疼又憐。
這孩子,才十五歲,卻已這般懂事。
“芸兒,往後你便住在這裡。有我在,沒人能欺負你。”
惠芸看著她,眼眶終於紅了。
“虞娘子,謝謝你。”
虞惜將她摟進懷裡,拍著她的背。
“傻孩子,謝什麼。”
惠妃的事,在宮裡掀起不小的波瀾。
有人說惠妃冤枉,有人說她活該,有人趁機落井下石,有人暗中拍手稱快。德妃那邊,倒是沒什麼動靜,只讓人傳話給虞惜,說“惠芸那孩子可憐,你多照看著些”。
虞惜心中感激。
***
這日午後,虞惜正在繡房裡忙活,虹溪跑進來,說外頭有人找。
虞惜出去一看,是個四十來歲的內侍,面生得很。
“虞娘子,”內侍笑道,“太后娘娘請您入宮一趟。”
虞惜心頭一跳。
太后?
慈寧宮裡,太后正坐在上首,面色沉靜。
虞惜行禮落座,太后看著她,開門見山。
“惠妃的事,你知道了?”
虞惜點頭:“聽說了。”
太后嘆道:“惠妃那孩子,本宮看著長大的。她本分,不爭不搶,是個好的。只可惜,攤上個不爭氣的弟弟。”
她看著虞惜,目光復雜。
“虞娘子,惠芸那丫頭,在你那兒?”
虞惜點頭:“是。”
太后點點頭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虞娘子,你可願幫哀家一個忙?”
虞惜心頭一跳:“太后娘娘請講。”
太后看著她,緩緩道:“惠妃在冷宮裡,日子不好過。哀家不便出面,想請你……替哀家去看看她。”
虞惜怔住了。
去看惠妃?
“太后娘娘,民婦……”
“哀家知道,這事有些為難。”太后打斷她,“可惠妃那孩子,如今身邊一個可信的人都沒有。你是她信得過的,也只有你,能替哀家去看看她。”
虞惜沉默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民婦……願意。”
冷宮在皇城最偏僻的角落。
虞惜跟著那個內侍,七拐八繞走了許久,才在一處破舊的院落前停下。院門半掩著,裡頭隱約傳來幾聲咳嗽。
內侍推開門,示意她進去。
虞惜走進去,只見院子裡荒草叢生,門窗破舊,一片蕭索。惠妃坐在廊下,背對著她,瘦削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孤單。
“娘娘。”
惠妃轉過身來,一見她,眼眶便紅了。
“虞娘子……你怎麼來了?”
虞惜走過去,在她身旁坐下。
“太后娘娘讓民婦來的。”
惠妃怔了怔,隨即落下淚來。
“太后……還記得本宮……”
虞惜握住她的手,那隻手冰涼刺骨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“娘娘,芸兒很好。她在鋪子裡學繡活,學得很快,繡娘們都喜歡她。”
惠妃聽著,眼淚流得更兇了。
“好,好……她好,本宮就放心了……”
從冷宮出來,天色已全黑。
虞惜走在宮道上,腳步沉重。惠妃那雙紅腫的眼、瘦削的肩、冰涼的手,一遍遍在她心頭浮現。
宮裡的女人,風光時人人追捧,落魄時無人問津。
她想起德妃,想起淑妃,想起惠妃,想起那些她見過或沒見過的女子。
她們的一生,都困在這高高的宮牆裡。
而她,能在外頭自由自在地活著,是多大的福氣。
回到錦瑟軒,惠芸還在繡房裡等她。
見她回來,惠芸迎上來,眼中帶著期盼。
“虞娘子,我姑姑……她還好嗎?”
虞惜看著她,輕聲道:“她很好。她讓我告訴你,好好學手藝,好好過日子。她……她為你高興。”
惠芸聽著,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虞惜將她摟進懷裡,拍著她的背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