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歸來吃味(1 / 1)
陸文雍來得越來越勤了。
起初是三五日一回,後來隔日便來,再後來竟是日日都來。有時帶著繡娘請教針法,有時自己過來坐坐,有時什麼由頭都沒有,就是路過進來討杯茶喝。
虹溪日日看著,氣得不行,卻又拿他沒辦法。虞惜倒是淡定得很,他來便來,走便走,招待歸招待,卻從不多說一句閒話。
這日午後,陸文雍又來了。
這回他帶著周娘子,說是又有一處針法拿不準,想請虞惜指點。虞惜便讓周娘子進了繡房,兩人對著繡架細細說起來。
陸文雍坐在外頭,也不急,慢悠悠喝著茶,目光卻時不時往繡房裡瞟。
虞惜自然知道他在看什麼,卻只當不知,專心指點周娘子。
“這一處,你用的是蘇繡的套針,可這鳳凰的羽毛需要的是京繡的搶針,兩者力道不同,繡出來便顯得生硬。”
周娘子連連點頭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虞惜的手。
虞惜拿起針,在繃子上示範了幾針,針腳細密勻稱,行雲流水一般。周娘子看得入了神,連聲讚歎。
正說著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緊接著是虹溪驚喜的叫聲。
“王爺!您怎麼回來了!”
虞惜手中針線一頓,抬起頭來。
王爺?
她放下繡繃,起身出去。
院中站著個人,一身玄色錦袍,風塵僕僕,眉眼間卻帶著笑意。他身後跟著個小廝,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。
李承松。
他回來了。
虞惜怔怔看著他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李承松也看見了她,目光越過陸文雍,直直落在她身上。
“虞娘子,本王回來了。”
他說著,朝她走過來,腳步又快又穩。
虞惜回過神來,福了一福:“王爺一路辛苦。”
李承松擺擺手,笑道:“不辛苦。給你帶了揚州的點心,桂花糕、雲片糕、綠豆糕,一樣一盒。還有幾匹揚州的綢料,顏色素淨,你用來做繡活正好。”
他說著,示意小廝將東西放下。
虞惜看著那一堆東西,心中湧起一股暖意。
“王爺,這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。”李承松打斷她,“本王在揚州,日日想著你。這點東西,算什麼。”
他說得坦然,目光卻有意無意瞟向一旁的陸文雍。
陸文雍站在那兒,臉色微微變了變,卻仍維持著溫和的笑意。
“王爺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”他上前一步,拱手行禮。
李承松看他一眼,淡淡點了點頭。
“陸先生也在。聽說你開了錦繡閣,生意不錯?”
陸文雍笑道:“託王爺的福,還過得去。”
李承松點點頭,沒再多說,轉身看向虞惜。
“虞娘子,本王趕了一路,渴得很。你這兒可有茶喝?”
虞惜點頭:“王爺請坐。”
幾人在院中槐樹下坐了。
秦嬤嬤端上茶來,又上了幾碟點心。李承松喝了口茶,便拿起一盒點心,開啟,捻起一塊桂花糕,遞到虞惜面前。
“嚐嚐。這是揚州老字號的桂花糕,用的是今年新採的桂花,香得很。”
虞惜看著遞到嘴邊的那塊糕,怔了怔。
李承松卻舉著不動,含笑看著她。
虞惜伸手去接,李承松卻往後縮了縮,笑道:“本王親自餵你,還不領情?”
虞惜臉微微紅了紅,卻也不好推辭,只得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。
那桂花糕入口即化,滿口清香,確實好吃。
“如何?”李承松問。
虞惜點點頭:“好吃。”
李承松笑了,將那半塊糕放進自己嘴裡,嚼了嚼,點頭道:“果然好吃。回頭讓人多買些,給你送來。”
陸文雍在一旁看著這一幕,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了僵。
他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王爺與虞娘子,倒是熟絡得很。”
李承松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本王與虞娘子相識多年,自然是熟的。”
他說著,又拿起一塊糕,遞給虞惜。
“再嚐嚐這個,雲片糕,也是那家老字號的。”
虞惜接過,自己吃了。
李承松看著她吃,眼中帶著笑意。
“虞娘子,本王在揚州,日日想著你這兒的茶。回來後一喝,還是這個味。”
虞惜笑了笑:“王爺過獎。”
陸文雍在一旁坐著,手中的茶盞捏得有些緊。
他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說得熱鬧,自己卻插不上嘴,心中那股不痛快越來越盛。
他清了清嗓子,開口道:“虞娘子,方才周娘子的那處針法,你可指點完了?”
虞惜點頭:“指點完了。”
陸文雍站起身,朝李承松拱了拱手:“王爺,草民鋪子裡還有事,先告辭了。”
李承松點點頭,連起身都懶得起。
“陸先生慢走。”
陸文雍又看了虞惜一眼,轉身離去。
待陸文雍走遠,李承松才收回目光,看向虞惜。
“他常來?”
虞惜點頭:“隔三差五便來。有時帶繡娘請教針法,有時自己來坐坐。”
李承松皺了皺眉。
“他安的什麼心,你看不出來?”
虞惜搖搖頭:“看不出來。也不想知道。他來,我招待。他走,我不送。就這麼簡單。”
李承松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想得開。”
虞惜也笑了:“想不開又能如何?日子總要過下去。”
李承松點點頭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虞惜,本王有句話想跟你說。”
虞惜心頭一跳,看著他。
李承松的目光清亮而坦誠,一如從前。
“本王在揚州這些日子,日日想著你。想著你那日在如意樓安撫客人的模樣,想著你在王府談生意的模樣,想著你在太后面前不卑不亢的模樣。想著你,便覺得江南的日子,不那麼難熬了。”
他頓了頓,輕聲道:“本王這次回來,就不走了。”
虞惜怔住。
“王爺……”
“本王知道你想說什麼。”李承松打斷她,“本王也知道,你我無緣。可有些話,不說出來,心裡總是放不下。”
他看著她,眼中帶著幾分期盼,幾分忐忑。
“虞惜,你……你可願給本王一個機會?”
虞惜看著他,心中湧起千般滋味。
這個人,正直,坦誠,能看見她的不容易,能懂得她的堅持。他說過的話,做過的事,一樁樁一件件,她都記在心裡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事,勉強不來。
“王爺,”她輕聲道,“民婦……”
“不必急著回答。”李承松又打斷她,“本王有的是時間。你慢慢想,想多久都行。”
他站起身,朝她笑了笑。
“本王先回去了。明兒再來。”
說罷,也不等她反應,轉身便走。
虞惜坐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久久不動。
夜裡,虞惜坐在燈下,想著白日的事。
李承松的話,一遍遍在她心頭回響。
“你可願給本王一個機會?”
她願意嗎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跟那個人在一起時,心裡是踏實的,是暖的,是被人看見的。
可她也知道,他是王爺,她是商戶。他是天家的人,她是開繡坊的尋常婦人。兩條路,本就不該相交。
她搖搖頭,不再想下去。
拿起繡繃,繼續繡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