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明日再來(1 / 1)
李承松說“明兒再來”,果然次日便又來了。
這回他沒帶小廝,一個人來的,手裡提著一包點心,說是昨兒那家老字號的綠豆糕,讓虞惜嚐嚐。虞惜接過,他便在槐樹下坐了,喝著茶,看著她在繡房裡進進出出,一坐便是大半個時辰。
此後日日如此。
他來,也不多說什麼,就是坐著喝茶,偶爾跟虞惜說幾句話,問問鋪子裡的事,問問她父親的身體,問問兩個弟弟的功課。有時也跟繡娘們說說話,問問她們繡的是什麼花樣,誇幾句繡得真好。
繡娘們起初還拘謹,後來見這位王爺和和氣氣的,便也放開了,有時還跟他開幾句玩笑。秦嬤嬤更是歡喜,日日變著花樣做好吃的,留他用飯。
李承松也不推辭,讓留便留,吃了飯便走,從不多待。
虹溪私下跟虞惜嘀咕:“東家,王爺這是……想求親?”
虞惜瞪她一眼:“別胡說。”
虹溪吐吐舌頭,不敢再說了。
陸文雍來得也勤。
雖不如李承松那般日日來,卻也隔三差五便到。有時帶著繡娘請教針法,有時自己過來坐坐,有時什麼都不為,就是路過進來討杯茶喝。
有一回,正巧李承松也在。兩人在院中槐樹下坐了,一個喝茶,一個也喝茶,誰都不說話,氣氛詭異得很。
虞惜在一旁看著,心中好笑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周娘子跟著陸文雍來了幾回,漸漸跟錦瑟軒的繡娘們熟了。她性子溫和,話不多,繡活卻做得好,蘇晚常拉著她切磋針法,兩人竟成了好友。
這日午後,周娘子又來了。她這回沒跟著陸文雍,是自己來的,手裡提著個小包袱。
“虞娘子,”她福了一福,“民婦自己做了一方帕子,想請虞娘子指點指點。”
虞惜接過一看,是一方素白的絹帕,上頭繡著一枝梅花,針腳細密,清雅得很。
“繡得很好。”她讚道,“比上回又進步了。”
周娘子臉上露出笑意,卻又很快黯淡下去。
虞惜看出她有心事,便問:“怎麼了?”
周娘子猶豫片刻,才低聲道:“虞娘子,民婦……民婦有些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虞惜領她進了後院,在槐樹下坐了。
“說吧。”
周娘子看著她,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虞娘子,民婦想離開錦繡閣了。”
虞惜一怔:“為何?可是有人欺負你?”
周娘子搖搖頭,輕聲道:“沒人欺負民婦。只是……只是那東家,民婦覺得有些怕。”
虞惜心頭一跳。
“怕什麼?”
周娘子低下頭,聲音更低了。
“東家他……他讓民婦做的事,民婦心裡不踏實。他讓民婦來錦瑟軒學藝,讓民婦多跟繡娘們說話,讓民婦……讓民婦打聽錦瑟軒的事。民婦不想做這些,可又不敢不聽。”
虞惜沉默。
她早該想到的。
陸文雍那樣的人,怎會無緣無故示好?他讓周娘子一次次來,怕不只是為了學藝。
“他都讓你打聽什麼?”
周娘子道:“問錦瑟軒接了多少訂單,問繡娘們都是哪裡人,問虞娘子平日跟哪些人來往,問……問王爺是不是常來。”
虞惜點點頭,並不意外。
“周娘子,你不必怕。你不願做的事,沒人能逼你。”
周娘子抬起頭,看著她,眼中帶著感激。
“虞娘子,民婦……民婦想留在錦瑟軒。民婦不想回錦繡閣了。”
虞惜看著她,心中湧起一股憐惜。
這女子,從蘇州來京城討生活,本就艱難。如今又被陸文雍逼著做那些事,心裡該多難受。
“好。”她點點頭,“你留下。錦繡閣那邊,我去說。”
周娘子眼眶一熱,落下淚來。
“多謝虞娘子。”
次日,陸文雍又來了。
他仍是那副溫和的模樣,進了院子便朝虞惜拱手。
“虞娘子,周娘子可在?她昨日來請教繡法,一夜未歸,我有些擔心。”
虞惜看著他,淡淡道:“周娘子在我這兒。”
陸文雍一怔,隨即笑了。
“原來如此。那便好,我還以為她出了什麼事。”
虞惜看著他,緩緩道:“陸先生,周娘子說,她不想回錦繡閣了。”
陸文雍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。
“這是為何?”
虞惜道:“她說,你讓她做的事,她心裡不踏實。”
陸文雍沉默片刻,嘆了口氣。
“虞惜,你誤會了。我只是讓她來學藝,沒讓她做別的。”
虞惜搖搖頭:“陸先生,你我相識多年,你是什麼樣的人,我清楚。你讓周娘子來,安的什麼心,我也清楚。”
陸文雍看著她,目光復雜。
“虞惜,你就這麼不信我?”
虞惜沒有回答。
兩人對視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
院中那棵老槐樹,在風中輕輕搖曳。
良久,陸文雍苦笑一聲。
“罷了。周娘子既想留下,便留下吧。我不強求。”
他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口,又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。
“虞惜,不管你怎麼想,我……我是真心想跟你重修於好的。”
說罷,推門離去。
虞惜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久久不動。
李承松來的時候,虞惜還站在院中。
他見虞惜臉色不好,便問:“怎麼了?”
虞惜搖搖頭,將周娘子的事說了。
李承松聽完,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他這是想從你身邊挖人?”
虞惜點頭:“應該是。”
李承松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虞惜,你說,他這麼費盡心機,圖什麼?”
虞惜想了想,搖搖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李承松看著她,目光柔和。
“我知道。”
虞惜抬眼看他。
李承松輕聲道:“他後悔了。他看見你過得好,心裡不痛快。他想要你回來,想讓你像從前那樣,圍著他轉,討好他。可他知道,你不會了。”
他頓了頓,笑道:“所以他只能做些沒用的事,給自己找些存在感。”
虞惜聽著,心中忽然豁然開朗。
是啊,陸文雍就是這樣的人。他見不得她過得好,見不得她不需要他。所以他回來,他開繡坊,他讓周娘子來打探,他日日來示好。
可那又如何?
她早已不是從前的虞惜了。
她有自己的鋪子,有自己的家人,有自己的日子。
他做什麼,都影響不了她。
虞惜笑了笑,看向李承松。
“王爺說得是。”
李承松看著她,眼中帶著笑意。
“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。”
兩人相視而笑。
陽光灑在院中,暖暖的。
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,像是在為誰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