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不在意你(1 / 1)
陸文雍走後,日子又恢復了平靜。
虞惜本以為他那日撂下那句話,回頭便會有些動作。可一連過了十來日,錦繡閣那邊竟安安靜靜的,半點動靜都沒有。
虹溪日日去打探,回來說那邊照常開著門,生意也照常做,只是陸文雍極少露面,鋪子裡的事都交給王掌櫃打理。
虞惜聽了,也不甚在意。他不來招惹她,她樂得清靜。
這日午後,虞惜正在繡房裡指點周娘子的針法,秦束來了。
他臉色有些凝重,進來便拉著虞惜到槐樹下坐了。
“出什麼事了?”
秦束看著她,低聲道:“我聽說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戶部那邊,有一批大單子要放出來。”秦束道,“給各州府衙門的官服補子,還有宮中各處的繡品,攏共怕有上萬兩銀子的生意。”
虞惜心頭一跳。
上萬兩銀子——這可是她從未接過的大單子。
“這單子,往常都是怎麼分的?”
秦束道:“往常是幾家老繡坊分著做。可今年戶部換了新尚書,說要公開競標,價低者得。”
虞惜點點頭,心中有了數。
“你是擔心,有人會壓價?”
秦束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虞惜明白了。
“你是說,陸文雍?”
秦束點點頭。
“他若想跟你爭,必定會往死裡壓價。他那錦繡閣,背後有銀子撐著,賠得起。可咱們錦瑟軒,靠的是實打實的生意,若也跟著壓價,只怕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虞惜卻懂了。
若跟著壓價,利潤便薄了,繡娘們的工錢卻一分不能少。若壓得太狠,便要虧本。
若不跟著壓,這單子便要被陸文雍搶走。
她沉吟片刻,問:“這競標,什麼時候開始?”
“半個月後。”
虞惜點點頭。
“半個月,夠了。”
此後幾日,虞惜日日往戶部跑。
她不求見尚書,也不求見那些主事,只去找那些跑腿的小吏,給他們送些點心,說些閒話,打聽訊息。
那些小吏起初還拘謹,後來見她和氣,便也放開了。今日說這個主事喜歡什麼花樣,明日說那個侍郎夫人喜歡什麼顏色,後日又說戶部尚書的新夫人是從江南來的,最念家鄉的繡品。
虞惜一一記在心裡。
這日夜裡,她坐在燈下,將打聽到的訊息理了一遍,心裡漸漸有了計較。
半月後,競標那日。
虞惜一早便起身,換上最素淨的衣裳,只簪一支銀簪,脂粉未施。她不求張揚,只求讓人記住她這個人。
到了戶部,已有幾家繡坊的人等在院子裡。有老字號的東家,也有新開的鋪子掌櫃,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話。
虞惜目光一掃,便看見了陸文雍。
他站在院子角落,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錦袍,負手而立,見她進來,微微頷首。
虞惜也點了點頭,便收回目光。
不多時,有人出來引他們進去。
堂上坐著幾位官員,中間那位五十來歲,面容清瘦,目光銳利,想來便是新上任的戶部尚書。
“諸位都是來競標的。”尚書開門見山,“規矩想來都知道了——價低者得。各家報個價吧。”
幾家繡坊的東家依次上前,報出自己的價錢。虞惜聽著,心中暗暗記下。
輪到陸文雍時,他上前一步,朗聲道:“回大人,錦繡閣願以市價七成承接這批活計。”
堂上眾人俱是一驚。
市價七成——這可是賠本的價格!
幾個老繡坊的東家臉色都變了,有人忍不住低聲罵道:“瘋了!”
陸文雍卻面色不改,只靜靜看著尚書。
尚書點點頭,看向虞惜。
“錦瑟軒呢?”
虞惜上前一步,福了一禮。
“回大人,民婦不報價。”
堂上一靜。
尚書挑眉:“不報價?那你來做什麼?”
虞惜抬起頭,目光坦然。
“民婦來,是想求大人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虞惜從袖中取出一疊紙,雙手奉上。
“這是民婦這些日子打聽到的訊息。大人新夫人是江南人,最念家鄉的繡品。大人府上老太太信佛,最愛素淨的繡樣。大人膝下三位千金,各自喜歡的花樣民婦也一一記下了。”
尚書接過那疊紙,一頁頁翻看,面色漸漸變了。
“你這是……”
虞惜福了一禮。
“民婦斗膽,想請大人將這單子交給民婦做。民婦保證,價錢公道,活計精良,而且——每一件繡品,都按各人的喜好來做。老太太的佛堂幔帳,用素淨的絨繡。夫人的衣裳補子,用江南的蘇繡。幾位千金的團扇,用她們各自喜歡的花樣。”
她頓了頓,輕聲道:“大人,這批活計不是尋常買賣,是要穿在身上、看在眼裡的。便宜是便宜了,可若繡得不好,穿出去丟的是大人的臉面。”
堂上眾人面面相覷。
幾個官員湊在一處,低聲商議起來。
陸文雍站在一旁,臉色鐵青。
他沒想到,虞惜不報價,竟來這一手。
尚書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虞惜,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虞娘子,你好大的膽子。”
虞惜垂眸:“民婦不敢。”
尚書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這些訊息,都是從哪兒打聽來的?”
虞惜道:“從各處。民婦不才,只會繡花,旁的不會。可民婦知道,要讓活計做好,得知道是誰在用。”
尚書看著她,目光復雜。
有驚訝,有欣賞,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。
良久,他點點頭。
“好,這批活計,就交給錦瑟軒做。”
陸文雍臉色驟變。
“大人——”
尚書擺擺手,打斷他。
“陸老闆,你價錢低,老夫知道。可老夫這身官服,穿出去丟的是朝廷的臉。價錢低,不如活計好。”
他看向虞惜,微微一笑。
“虞娘子,這批活計,老夫就託付給你了。”
虞惜跪下,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“民婦定不負大人所託。”
***
從戶部出來,天色已近黃昏。
虞惜站在門口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“虞惜。”
虞惜回頭,是陸文雍。
他站在幾步之外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“你倒是好手段。”
虞惜淡淡一笑。
“陸先生過獎。”
陸文雍盯著她,目光復雜。
“你就這麼恨我?”
虞惜搖搖頭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
陸文雍一怔。
虞惜看著他,平靜道:“我只是不再在意你了。”
她轉身,朝巷口走去。
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陸文雍站在原地,望著那道背影,久久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