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塵埃落定(1 / 1)
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不到半日,整個梨花巷都知道了——錦繡閣東家偷人家花樣,被官府封了鋪子。
虹溪笑得合不攏嘴,在院子裡跑來跑去,見人就說:“活該!讓他偷咱們的花樣!”
繡娘們也都解了氣,聚在一處說說笑笑,好不熱鬧。
周娘子站在一旁,臉上也帶著笑,笑著笑著,眼淚卻流了下來。
虞惜走過去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你兒子和婆婆,我已經讓人去接了。再過幾日,你們就能團聚了。”
周娘子看著她,淚流滿面。
“東家……民婦這輩子,做牛做馬報答您……”
虞惜搖搖頭。
“不用做牛做馬。好好活著,好好帶著你兒子過日子,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。”
周娘子拼命點頭。
***
夜裡,李承松來了。
他進了院子,便笑道:“虞惜,本王聽說你把陸文雍收拾了?”
虞惜笑了笑,沒說話。
李承松在她身旁坐下,看著她。
“你那些花樣,三個月前就報備了?”
虞惜點點頭。
李承松笑了。
“你可真沉得住氣。眼睜睜看著他賣那些花樣,賣了這麼多日,愣是一聲不吭。”
虞惜輕聲道:“不讓他多賣幾日,怎麼顯得他罪過重?”
李承松看著她,眼中滿是讚賞。
“虞惜,你越來越厲害了。”
虞惜搖搖頭。
“不是我厲害,是他太蠢。”
兩人相視而笑。
月光灑在院中,將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遠處,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。
***
三日後,周娘子的兒子和婆婆到了京城。
那孩子才六歲,瘦瘦小小的,見了周娘子便撲進她懷裡,哭著喊“娘”。周娘子抱著他,哭得說不出話來。
虞惜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眼眶也溼了。
她想起燕兒。
若燕兒還在,也該這般大了。
秦嬤嬤在一旁輕聲道:“娘子,別難過。”
虞惜搖搖頭,笑了笑。
“不難過。高興。”
周娘子的兒子叫小豆子,瘦瘦小小的一個,眼睛卻亮得很。
初來那幾日,他怯生生的,寸步不離地跟著周娘子,見了生人便躲在她身後。
繡娘們逗他說話,他紅著臉往周娘子懷裡鑽,惹得眾人一陣笑。
過了十來日,漸漸熟了,便開始在院子裡跑來跑去,一會兒追蝴蝶,一會兒蹲在槐樹下看螞蟻,一會兒又跑到繡房門口探頭探腦,看那些花花綠綠的綢料,眼睛亮晶晶的。
秦嬤嬤喜歡孩子,日日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。虹溪也愛逗他玩,教他認字,給他講故事。小豆子很快便跟她們混熟了,一口一個“秦奶奶”“虹溪姐姐”,叫得人心裡軟軟的。
周娘子看著兒子一天天活潑起來,臉上也漸漸有了笑模樣。她幹活更賣力了,日日最早來,最晚走,繡活也比從前更精細。虞惜看在眼裡,心中欣慰。
這日午後,虞惜正在繡房裡看賬,周娘子走進來,手裡端著碗綠豆湯。
“東家,天熱,喝碗綠豆湯解解暑。”
虞惜接過,喝了一口,涼絲絲的,甜而不膩。
“你做的?”
周娘子點點頭,臉上帶著幾分靦腆的笑。
“民婦小時候跟娘學的,也不知合不合東家口味。”
虞惜又喝了一口,笑道:“好喝。”
周娘子笑了,笑著笑著,眼眶卻紅了。
虞惜放下碗,看著她。
“怎麼了?”
周娘子搖搖頭,輕聲道:“東家,民婦……民婦這輩子,從沒遇見過您這麼好的人。”
虞惜握住她的手。
“傻丫頭,說什麼呢。”
周娘子抹了抹淚,又笑了。
“民婦是說真的。當初民婦做了那種事,您不但不趕民婦走,還幫民婦把兒子接來……民婦這輩子,做牛做馬都報答不完。”
虞惜搖搖頭。
“我說過,不用你做牛做馬。你好好活著,好好帶著小豆子過日子,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。”
周娘子點點頭,又落下淚來。
虞惜將她摟進懷裡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窗外,陽光正好。
錦繡閣被封后,陸文雍便再沒露過面。
虹溪日日去打探,回來說那鋪子一直封著,沒人進出。有人說陸文雍離了京城,有人說他還在城裡躲著,也有人說他被人告了,關進了大牢。
虞惜聽了,也不甚在意。他去哪兒了,做什麼,都跟她無關。
這日午後,虞惜正在繡房裡指點小豆子認繡繃上的花樣,虹溪跑進來,臉色古怪。
“東家,外頭……外頭來了個人。”
虞惜抬頭:“什麼人?”
虹溪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,只往門口指了指。
虞惜起身出去。
門口站著個人,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,面容清瘦,眉眼間滿是疲憊。他見虞惜出來,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虞娘子。”
虞惜認出來了,是竹霄。
不對,是了塵。
她怔了怔,才道:“了塵師父,你怎麼來了?”
了塵抬起頭,看著她,目光復雜。
“虞娘子,貧僧……貧僧是來求您的。”
虞惜心頭一跳:“求我什麼?”
了塵沉默片刻,才道:“求您救救大人。”
虞惜怔住了。
大人?陸文雍?
“他怎麼了?”
了塵嘆了口氣,低聲道:“大人被關進大牢了。有人告他盜取繡樣,還翻出從前的事,說他當初流放時曾私逃回京。若罪名坐實,怕是……怕是死罪。”
虞惜沉默。
了塵看著她,眼中滿是懇求。
“虞娘子,貧僧知道,大人對不住您。可貧僧……貧僧受過他的恩,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。求您……求您救救他。”
虞惜看著他,心中五味雜陳。
這個曾經跟在她身後、幫過她許多回的侍衛,如今穿著僧袍,跪在她面前,求她救那個害過她的人。
她該答應嗎?
她想起那些年,陸文雍的冷眼,燕兒的死,她受過的那些委屈。
她想起那封放妻書,想起那日在登聞院,他親口承認的一切。
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“了塵師父,你起來吧。”
了塵不動。
虞惜嘆了口氣。
“我救不了他。他犯的罪,不是我能左右的。”
了塵抬起頭,眼中滿是絕望。
“虞娘子……”
“但我可以試試。”虞惜打斷他,“不是為他,是為了你。”
了塵怔住了。
虞惜看著他,輕聲道:“你幫過我許多回。這份情,我一直記著。”
三日後,虞惜進了宮。
她跪在太后面前,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太后聽完,沉默良久。
“虞娘子,陸文雍那樣對你,你還要救他?”
虞惜搖搖頭。
“民婦不是救他。民婦是還一個人的人情。”
太后看著她,目光復雜。
“那人情,值得你用這種方式還?”
虞惜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值得。”
太后嘆了口氣。
“罷了。哀家讓人去說一聲,將他的案子壓一壓。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流放三千里,改為流放一千里,去嶺南吧。”
虞惜跪下,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“多謝太后娘娘。”
從宮中出來,天色已近黃昏。
了塵等在宮門口,見她出來,快步迎上來。
“虞娘子……”
虞惜看著他,輕聲道:“太后說了,死罪可免,流放一千里,去嶺南。”
了塵怔了怔,隨即跪了下來。
“虞娘子大恩,貧僧……”
“起來。”虞惜打斷他,“我不是為他,是為了你。”
了塵抬起頭,眼眶紅了。
“虞娘子……”
虞惜搖搖頭。
“了塵師父,你我之間的情分,到此為止。往後,你好自為之。”
她轉身,朝馬車走去。
了塵跪在原地,望著她的背影,久久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