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客棧下藥(1 / 1)
回到錦瑟軒時,天已全黑。
院裡靜悄悄的,只有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。虞惜在樹下坐了許久,才起身回屋。
周娘子端了碗綠豆湯進來,放在她手邊。
“東家,您累了一天,喝碗湯吧。”
虞惜接過,喝了一口。
周娘子在一旁站著,欲言又止。
虞惜抬頭看她。
“有話就說。”
周娘子低聲道:“東家,民婦聽說,您今日進宮,是為了……為了那個人?”
虞惜點點頭。
周娘子沉默片刻,忽然跪了下來。
虞惜一怔:“你這是做什麼?”
周娘子抬起頭,眼中滿是淚。
“東家,您連那樣的人都肯救,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。”
虞惜搖搖頭,將她扶起來。
“我不是好人。我只是……還人情。”
周娘子抹著淚,又笑了。
“不管怎麼說,您是民婦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人。”
虞惜看著她,心中湧起一股暖意。
“行了,別哭了。去看看小豆子睡了沒。”
周娘子點點頭,退了出去。
虞惜以為自己跟陸文雍的糾葛,到此為止了。
可她錯了。
這日午後,虞惜正在繡房裡指點繡娘們做活,虹溪跑進來,說外頭有人找。
虞惜出去一看,是個面生的小廝,十五六歲年紀,穿著尋常,眉目倒也清秀。
“可是虞娘子?”小廝上前行禮。
虞惜點頭:“你是?”
小廝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雙手遞上。
“小的是城外李家莊的,有位姓周的先生託小的送封信來。他說是虞娘子的舊識,有要緊事相商。”
虞惜接過信,拆開一看,臉色微變。
信上只有幾行字——
“虞娘子,周某有要事相告,關乎令尊當年舊案。若蒙不棄,今日申時,城東悅來客棧,靜候芳駕。周。”
虞惜心頭劇跳。
父親的舊案?
她想起當年那場風波,想起那些偽造的證據,想起鄭鈞說過的話——“所有線索,都指向他”。
陸文雍已經伏法,難道還有隱情?
她看了看那小廝,問:“那位周先生,可說了別的?”
小廝搖頭:“沒有。只讓小的送信,說虞娘子看了自會明白。”
虞惜沉吟片刻,點了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你回去告訴他,我會去。”
小廝應聲退下。
申時,虞惜準時到了悅來客棧。
客棧不大,有些老舊,位置也偏僻。她上了二樓,按信上說的,在最裡頭那間雅間門口停下。
門虛掩著,裡頭靜悄悄的。
虞惜推門進去。
屋裡光線昏暗,窗戶用簾子遮得嚴嚴實實。一個人背對著她站著,聽見腳步聲,緩緩轉過身來。
虞惜怔住了。
陸文雍。
“虞惜,你來了。”他微微一笑。
虞惜退後一步,轉身要走。
“別走。”陸文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“聽我說幾句話,就幾句。”
虞惜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你騙我。”
“是,我騙你。”陸文雍的聲音裡帶著苦澀,“可若不這樣,你肯來見我嗎?”
虞惜轉過身,看著他。
他瘦了許多,臉色蒼白,眼下青黑一片,哪還有半分從前的風光模樣?那身半舊的青布長衫穿在身上,空蕩蕩的,像是借來的。
“你怎麼會在這兒?”她冷冷道,“你不是該在去嶺南的路上嗎?”
陸文雍苦笑一聲。
“我逃了。”
虞惜心頭一跳。
“你瘋了?逃了是死罪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陸文雍看著她,目光中滿是複雜的情緒,“可我必須見你一面。有些話,不說出來,我死不瞑目。”
虞惜沉默。
陸文雍走近一步,被她冷冷的目光逼退。
他嘆了口氣,低聲道:“虞惜,我知道你恨我。那些年,我對不住你。燕兒的事,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。我不求你原諒,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,讓我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虞惜打斷他,“這些話,你說過無數遍了。我不想再聽。”
陸文雍看著她,眼中滿是絕望。
“虞惜,你真的一點情分都不念了?”
虞惜搖搖頭。
“不是不念,是念過了。唸了十年,唸到心都死了。”
陸文雍低下頭,久久不語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。
良久,他抬起頭,苦笑一聲。
“罷了。我早該知道,你不會回心轉意的。”
他走到桌邊,端起茶壺,倒了兩杯茶。
“這杯茶,算是我給你賠罪的。喝了這杯,你我之間,恩恩怨怨,一筆勾銷。”
他將一杯茶遞到虞惜面前。
虞惜看著那杯茶,沒有接。
陸文雍看著她,目光坦然。
“怎麼,怕我下毒?”
虞惜不答。
陸文雍苦笑一聲,將茶杯湊到自己唇邊,喝了一口。
“你看,沒毒。”
他將茶杯又遞過來。
虞惜接過,看了看那杯茶,又看了看他。
他站在那裡,瘦削的肩微微佝僂著,眉眼間滿是疲憊,哪還有半分從前的意氣風發?
她心中嘆了口氣。
不管怎麼說,這個人,曾是她十年的枕邊人。
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一入口,虞惜便覺得不對。
那味道,有些澀,有些苦,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怪味。
她放下茶杯,看向陸文雍。
“你……”
陸文雍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有愧疚,有不捨,還有一絲瘋狂。
“虞惜,對不起。”
虞惜眼前一陣發黑,身子晃了晃,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。
“你……你下藥?”
陸文雍走上前,扶住她。
“我不會傷害你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讓你留下來。”
虞惜想推開他,手卻軟得使不上力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眼前卻越來越黑。
最後看見的,是陸文雍那張蒼白的臉,和她身後忽然被人撞開的門。
醒來時,虞惜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。
屋裡點著燈,光線昏黃。她動了動,渾身痠軟,像是大病了一場。
“別動。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虞惜轉過頭,看見李承松坐在床邊,正看著她。
他臉色蒼白,眼下青黑一片,嘴唇乾裂,像是幾夜沒睡。可那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。
“王爺……”
李承松握住她的手,那隻手微微發抖。
“虞惜,你醒了。你終於醒了。”
虞惜看著他,心中湧起一股暖意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兩天兩夜。”李承松的聲音有些啞,“大夫說你中了迷藥,劑量不輕,得慢慢解。這兩日,你一直昏睡著,我……我急壞了。”
虞惜看著他,忽然問:“陸文雍呢?”
李承松的臉色沉了沉。
“跑了。我踹開門的時候,他從窗戶跳了出去。我已讓人去追了。”
虞惜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李承松看著她,忽然將她摟進懷裡。
“虞惜,你嚇死我了。”
他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幾分後怕。
虞惜靠在他懷裡,能感覺到他的心跳,又快又亂。
“我沒事。”她輕聲道。
李承松不說話,只將她摟得更緊。
良久,他才鬆開她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虞惜,往後別再一個人去見那些人了。你若有個好歹,我……我怎麼辦?”
虞惜看著他,心中軟得一塌糊塗。
“好。”
李承松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歡喜,有釋然,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你答應了?”
虞惜點點頭。
“答應了。”
李承松又將她摟進懷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