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亡女供養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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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店開張那日,熱鬧得很。

鞭炮從巷口響到巷尾,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。虞惜站在新鋪子門口,看著絡繹不絕的客人,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感慨。從當初那個小小的錦瑟軒,到如今兩家鋪子,這一步一步,走了整整四年。

夜裡,秦嬤嬤張羅了一桌好菜,繡娘們圍坐在一起,說說笑笑,好不熱鬧。虞惜卻沒什麼胃口,只吃了幾口便放下了。

秦嬤嬤看在眼裡,悄悄問她。

“娘子,可是身子不適?”

虞惜搖搖頭。

“沒有。就是……有些累。”

秦嬤嬤便不再問,只給她盛了碗湯,讓她喝了早些歇著。

虞惜喝了湯,卻沒有回屋,只在院中槐樹下坐了許久。

明日,她想去趟寺裡。

次日一早,虞惜便出了門。

她沒讓人跟著,一個人坐車往城外的山上走。馬車行了小半個時辰,在一座古寺前停下。寺門不大,卻古樸莊嚴,匾額上寫著“雲隱寺”三個字,筆力遒勁。

虞惜下了車,拾級而上。

進了寺門,便是一個寬敞的院落,幾棵老松挺立其間,枝葉蒼翠。幾個僧人在廊下掃地,見了她,合十行禮。虞惜也合十還禮,往後殿走去。

她沒什麼要許的願,只是想來靜靜心。

這些日子事情太多,那本冊子,瑛娘,還有良妃那些話,攪得她心裡亂糟糟的。她想找個清靜地方,好好想一想。

後殿里人不多,只有幾個香客在蒲團上跪著。虞惜也取了三炷香,點燃,插進香爐,然後在蒲團上跪下來。

她閉上眼,卻不知該求什麼。

求平安?她如今平安。

求富貴?她不缺富貴。

求姻緣?她……她不敢求。

求來求去,她忽然發現自己想求的,只有一件事。

她想求燕兒能託生個好人家。

那個小小的孩子,來到這世上才三年,什麼都沒享受過,就那樣走了。她這個做孃的,沒能護住她。

眼眶忽然溼了。

虞惜睜開眼,用袖子拭了拭眼角,站起身來。

從後殿出來,虞惜漫無目的地在寺中走著。穿過一道月洞門,眼前是一處清幽的院落,幾株梅花正開著,香氣幽幽。

一個灰袍僧人正在院中掃地,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來。

四目相對,虞惜怔住了。

那僧人,竟是了塵。

“虞娘子。”了塵放下掃帚,合十行禮。

虞惜回過神,也合十還禮。

“了塵師父。”

兩人相對而立,一時無話。

過了許久,了塵才輕聲道。

“虞娘子怎麼有空來寺裡?”

虞惜道。

“分店新開張,心裡有些亂,想來靜靜。”

了塵點點頭。

“是該靜靜。這世上事,太多太雜,心裡裝得多了,便容易亂。”

虞惜看著他,忽然問。

“了塵師父,你可曾後悔?”

了塵一怔。

“後悔什麼?”

虞惜道。

“後悔出家。”

了塵沉默片刻,搖了搖頭。

“不後悔。”

他望向遠處,目光平靜。

“貧僧在寺裡這些日子,日日誦經唸佛,心裡反倒比從前踏實了。那些功名利祿,恩怨情仇,如今想來,都像一場夢。”

虞惜聽著,心中感慨。

她想起從前的竹霄,那個跟在她身後、替她傳話、送她離府的侍衛。如今的他,穿著僧袍,念著佛經,倒真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
“虞娘子,”了塵看著她,“貧僧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
虞惜道。

“師父請講。”

了塵輕聲道。

“虞娘子是個好人。好人該有好報。貧僧在佛前日日為虞娘子祈福,願虞娘子事事順遂,平安喜樂。”

虞惜眼眶一熱。

“多謝師父。”

了塵合十行禮。

“阿彌陀佛。”

別過了塵,虞惜繼續往後山走。

繞過幾重殿宇,眼前忽然一亮。那是一處高臺,臺上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塔,塔身上密密麻麻嵌著無數盞小燈。燈是銅製的,約莫巴掌大小,每一盞上都刻著一個名字。

虞惜停下腳步,問旁邊一個掃地的小沙彌。

“小師父,這是什麼?”

小沙彌抬起頭,道。

“這是千燈佛。施主們為亡故的親人供奉一盞燈,願他們在西方極樂世界永享安寧。”

虞惜點點頭,走上高臺。

那些燈一盞挨著一盞,密密麻麻,數也數不清。有的新些,銅色還亮;有的舊些,已經生了銅綠。每一盞燈上都刻著一個名字,有的還刻著生卒年月。

虞惜慢慢地走,一一看過去。

張門李氏,道光十二年卒。

王小二,道光十五年卒。

劉氏阿寶,道光十七年卒。

她走過一排又一排,忽然,腳步頓住了。

一盞燈靜靜地嵌在石塔上,銅色尚新,顯然是近兩年供奉的。她彎下腰,湊近了看。

那燈上刻著兩個字——

陸燕。

虞惜渾身一僵。

陸燕……那是燕兒的名字。

燕兒姓陸,叫陸燕。

她伸手去摸那盞燈,手指顫抖著,一遍遍撫過那兩個字。銅燈冰涼,可那兩個字卻像烙鐵一樣燙在她心上。

是誰供奉的?

誰會來供奉燕兒?

她想起燕兒下葬那日,那些人說,夭折的孩子要身首分離方能入土。她護不住棺木,眼睜睜看著孩子留不下一具全屍。

從那以後,她再也沒去祭拜過燕兒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
她怕去了,會想起那一幕。怕想起燕兒被抱走時的哭聲,怕想起那些人不耐煩的臉,怕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卻無人理會。

可如今,有人替她來供奉了。

是誰?

虞惜蹲在那裡,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,落在銅燈上,落在自己手背上。

她想起燕兒小小的臉,想起她軟軟地喚“孃親”,想起她最愛摟著自己的脖子撒嬌。

那些畫面,這些年她一直不敢想。如今忽然湧出來,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。

“燕兒……娘對不起你……”

她喃喃著,一遍又一遍。

風吹過,高臺上的燈輕輕晃動,發出細微的叮噹聲。

虞惜跪在那裡,抱著那盞燈,哭得像個孩子。

殊不知在虞惜痛哭的時候,門外有一雙眼睛一直盯著她,虞惜根本沒有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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