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 驚見女兒(1 / 1)
下山的路,虞惜走得像一場夢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的馬車,不知道瑛娘是怎麼跟車伕說的,只知道車輪轔轔向前,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,她的心卻像是被一根線牽著,越繃越緊。
燕兒……那個孩子會是燕兒嗎?
不可能。她親眼看著燕兒沒了氣息,親手抱著那小小的身子,感受著那溫度一點一點從她懷裡流逝。那些人將燕兒帶走時,她哭得昏了過去。
可萬一呢?
萬一那孩子只是病得重了,被人以為死了,後來又活過來了呢?她聽說過這樣的事,有人昏死過去,氣息全無,家人以為死了,可後來又活了過來。
萬一燕兒也是這樣呢?
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襟,指甲幾乎掐進肉裡。
瑛娘坐在她對面,一直看著她,目光幽幽的,不知在想什麼。
馬車行了許久,終於在一處巷口停下。
瑛娘掀開車簾,往外看了看。
“東家,就是這兒了。柳樹巷。”
虞惜下了車,四下一望。
這是一條破舊的老巷,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,牆皮斑駁脫落,露出裡頭的泥坯。巷子深處陰暗潮溼,一股黴爛的氣味混雜著其他說不清的味道,燻得人幾欲作嘔。
瑛娘走在前頭,虞惜跟在後頭。兩人穿過狹窄的巷子,走到一處稍微開闊的地方。
眼前是一個小小的街市。
說是街市,其實不過是在巷子盡頭的一片空地上,稀稀落落擺著幾個攤子。賣菜的,賣包子的,賣針頭線腦的,都是些最尋常不過的東西。攤主們一個個面黃肌瘦,穿著破舊的衣裳,見了她們,只懶懶地抬了抬眼皮,又低下頭去。
虞惜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。
“那個孩子呢?你說的那個孩子?”
瑛娘四下看了看,指向一個角落。
“在那兒。”
虞惜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,渾身一震。
街角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那是一個孩子,看著三四歲的模樣,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破衣裳,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團,蹲在牆根底下。她面前擺著一個破碗,碗裡零星有幾文錢。
孩子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只看見亂糟糟的頭髮,和露在外頭的一截細瘦的脖頸,黑一塊白一塊的,分不清是泥還是什麼。
虞惜的腳像生了根一樣定在那裡,一步也邁不動。
是燕兒嗎?
會是燕兒嗎?
她深吸一口氣,一步一步朝那個孩子走去。
走近了,她蹲下身子,輕輕喚了一聲。
“孩子?”
那孩子抬起頭來。
虞惜看清了那張臉。
小臉上滿是汙垢,灰一塊黑一塊的,幾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樣。可那雙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,又圓又亮,像兩顆黑葡萄,正怯生生地望著她。
虞惜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像。太像了。
那雙眼睛,跟燕兒的一模一樣。看人的時候,帶著幾分怯意,幾分期待,讓人心都化了。
“孩子,你……你叫什麼名字?”
那孩子看著她,眨了眨眼睛,沒有說話。
虞惜又問了一遍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你還記得嗎?”
孩子仍是搖頭。
虞惜的心揪成一團。她伸出手,輕輕撥開孩子額前的亂髮,往左邊眉尾看去。
那裡……
那裡有一顆小小的紅痣。
不大,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。
虞惜的腦中轟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她顫抖著手,輕輕撫過那顆痣。
燕兒……燕兒那裡也有一顆這樣的痣。她小時候最愛親那顆痣,說那是孃親給燕兒做的記號,無論走到哪裡,孃親都認得。
“燕兒……”她喃喃著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,“是燕兒嗎?”
孩子看著她,眼中忽然湧出淚來。
“娘……孃親?”
那聲音,小小的,軟軟的,帶著幾分怯意,幾分期盼。
虞惜一把將她摟進懷裡,放聲大哭。
“燕兒!我的燕兒!娘以為你死了……娘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……”
孩子被她摟著,先是一動不動,隨即也哭了起來。兩隻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裳,小小的身子在她懷裡發抖。
“孃親……孃親……燕兒等了好久……燕兒一直等孃親來接……”
虞惜哭得說不出話來,只拼命點頭。
瑛娘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她走上前,輕聲道。
“東家,這孩子真是您女兒?您不是說……她三歲那年就沒了嗎?”
虞惜抬起頭,淚流滿面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以為她死了……可這眼睛,這顆痣,這聲音……是她,一定是她!”
她抱著孩子,站起身來。
“走,跟娘回家。”
孩子趴在她肩頭,小手緊緊摟著她的脖子。
“孃親……不要丟下燕兒……”
“不丟,再也不丟了。”
虞惜抱著孩子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失而復得的心情在她的心頭不停盤旋,她生怕這是一場夢,可這個夢卻又如此真實。
瑛娘跟在後頭,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,很快又壓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