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濟世堂（1 / 1）
梅花街，“濟世堂”。
門面比陳起想象中還要冷清些。
高高的櫃檯後，只有一個無精打采的夥計支著下巴打瞌睡，見有人進來，也只是懶懶地抬了下眼皮。
店內倒是寬敞，一排排高高的藥櫃散發著濃烈的藥材氣味，但許多格子都空著，透著股疏於打理的氣息。
陳起走到櫃檯前，敲了敲光亮的檯面。
那夥計這才慢吞吞站起來：
“客官，抓藥？”
“嗯。”
陳起從懷中取出一張紙，上面是他根據周伯所言和自身感受擬的幾樣藥材，多是補益氣血、固本培元之物，年份要求不低。
“照這個方子，分量加倍。”
夥計接過方子掃了兩眼，眉頭就皺了起來，語氣也帶上幾分敷衍：
“客官，您這要的可都是上等貨。”
“十年份以上的老山參、二十年以上的黃精、還有這虎骨膠……嘖，不瞞您說，店裡存貨不多，價錢也……”
“價錢好說，先看貨。”
陳起打斷他，語氣平淡。
他目光掃過店內，看到通往內堂的門簾後，似乎有個身影靜靜站著，並未出來。
夥計見他氣度沉凝，腰間佩刀，也不敢太過怠慢，嘀咕著轉身去翻找。
好一會兒，才抱著幾個大大小小的匣子、瓷罐回來，一一開啟。
陳起仔細驗看。
藥材品相確實不錯，山參須長紋密，黃精塊大體沉，虎骨膠色澤澄透，藥香濃郁，是上等貨色，絕非尋常藥鋪能有。
只是存量確實不多，幾個匣子都只裝了小半。
“就這些？”
陳起問。
“就這些了。”夥計攤手，“客官，您是行家，也該知道如今這些好藥材多難收。咱們‘濟世堂’是老字號，信譽保證，但這貨嘛……能拿出這些，已經不容易了。”
陳起點點頭，沒再多問，示意夥計結賬。
夥計噼裡啪啦打了陣算盤，報出一個數字：
“四十二兩。”
四十二兩。
陳起眼皮都沒眨一下，從錢袋中取出銀錠付賬。
這價格確實高昂，幾乎抵得上尋常人家數年用度，但對他而言，這是變強必須付出的代價。
夥計見他付錢爽快，臉色好了不少，手腳麻利地開始打包。
就在這時，內堂門簾一挑，一個約莫三十出頭、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文士長衫的男子緩步走了出來。
男子面容清俊，但眉宇間凝著一股散不去的鬱色，眼窩微陷，顯得有幾分憔悴。
他走到櫃檯旁，目光在陳起臉上和那幾包藥材上轉了轉，開口道：
“這位客官，可是軍府中人？”
陳起看向他，點了點頭：
“正是。閣下是？”
“鄙姓白，白少欽，暫管此間藥鋪。”
陳起眉頭一抖。
眼前的這男子，竟是那被奪了館主之位的白雲武館原少館主。
“看客官方才驗藥的手法，似是行家。這些藥材，藥力頗強，尋常人難以承受，客官用之，可是為了武道修煉？”
“不錯。”
陳起坦然道。
他能感覺到，眼前這白少欽身上並無強橫的氣血波動，氣息甚至有些虛浮，確實如傳言那般，修為停留在練氣境大成，且似乎心境受損，狀態不佳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白少欽點了點頭，目光在陳起年輕卻沉穩的面容上停留一瞬，似乎想到了什麼，眼中鬱色更濃，但終究沒再多說，只是對夥計道，
“給這位軍爺包好些，分量給足。”
“是，少東家。”
夥計連忙應下。
陳起接過打包好的藥材，對白少欽道了聲“有勞”，便轉身欲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腳步微頓，似是不經意地回頭，隨意開口道：
“白掌櫃這‘濟世堂’，藥材確是上品。”
“只是如今世道，好貨也需勤吆喝。靜守一隅，恐非長久之計。”
白少欽聞言，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震，猛地抬眼看向陳起。
陳起卻已不再多言，拎著藥材，徑直邁出了“濟世堂”的門檻，匯入了街上的人流。
白少欽望著他消失的方向，久久佇立，牙齒輕咬嘴唇。
半響，白少欽看著陳起已經消失的背影，長嘆一口氣。
……
歸家。
夕陽的餘暉將巷子都給染紅了。
陳起推開院門，首先聞到的是一股食物的香氣，不同於晨間的粥香，而是燉煮肉類的濃郁味道。
林婉正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盤清炒的時蔬，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，臉頰被灶火燻得微紅。
見他回來，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清靈的笑意：
“夫君回來了？正好，飯快好了。”
崔氏也從屋裡出來，笑道：
“婉丫頭非說要給你燉個湯補補，忙活一下午了。”
陳起“嗯”了一聲，將手中的藥材包放在堂屋桌上，洗了手。
林婉已麻利地擺好碗筷，除了那盤青菜，還有一碟切好的醬肉，中間則是一罐熱氣騰騰、香氣四溢的雞湯，。
“今日去藥鋪，可還順利？”
吃飯時，林婉輕聲問道，目光掠過桌上那幾包藥材。
“順利。”
陳起夾了塊雞肉，燉得酥爛入味，
“買了些藥材，往後修煉用得著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林婉點點頭，又給他盛了碗湯，
“夫君習武辛苦，是該補補。妾身不太懂這些，往後夫君需要什麼，儘管說便是。”
她說話時微微垂著眼，聲音溫軟，但陳起能聽出其中的關切與盡力想做好妻子的那份心意。
昨日初見時的惶恐與疏離，似乎在一日之間，被這炊煙、飯菜和瑣碎的對話悄然沖淡了不少。
飯後，林婉照例搶著收拾。
陳起沒有立刻回房修煉，而是走到院中。
最近天氣，天總是暗得快，剛進屋時，天還半邊紅，可吃完飯後，天就暗沉了下來。
陳起緊捏著刀，想起了白日裡“濟世堂”的冷清，白少欽眼中的鬱結，更想起炙陽武館離去的背影，縣城中湧動的暗流。
這小小的院落，這盞為他亮著的燈，這桌尚且簡單的飯菜，還有那個正笨拙卻努力想經營好這個家的溫婉女子……不過一日光景，竟已成了他在這陌生世間，一方真切可觸的牽掛與歸屬。
然而，這世道並不太平。
離陽縣看似風平浪靜，可底下卻是暗流湧動。
武館、官府、軍府，各方勢力糾纏角力。
沒有實力，這一切溫情與安寧，都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。
他握了握拳，感受著體內緩緩流轉的、比昨日更加凝實一絲的氣血。
變強。
必須變得更強。
不僅僅是為了在亂世中活下去，不僅僅是為了博取功名前程。
更是為了，有能力守住這一方小小的院落，這一盞為他亮起的燈火，這一份剛剛開始、尚顯生澀卻真實溫暖的牽掛。
守護這個，他剛剛擁有的“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