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不教胡馬度陰山!(1 / 1)
紙筆很快備好。
劉縣丞捻著山羊鬍,踱著方步,時而望天,時而看地,作沉思狀,嘴角掛著矜持的笑意。
旁邊幾個文官也或捻鬚,或負手,做出文人雅集的派頭。
期間偶爾低聲交流兩句,目光不時瞟向對面的陳起等人,眼神中帶著十足的輕蔑。
一炷香時間,很快過去。
劉縣丞顯然早有腹稿,這種即興作詩,在他們文人的生活中,也並不少見。
這樣的場景,他已經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。
他走到桌前,提筆蘸墨,略一沉吟,便筆走龍蛇,刷刷刷寫下一首七言絕句。
寫罷,將筆一擱,撫掌自賞,面露得色。
旁邊一個主簿立刻湊上去,大聲唸了出來:
“鷹澗悽風草木悲,賢臣罹難世所稀。
青天有眼察幽恨,鐵案無私鎖奸回。”
念罷,幾個文官紛紛拊掌讚歎:
“好!劉大人此詩,切景切情,悲憤之中見正氣!”
“‘青天有眼’、‘鐵案無私’,正是我輩心聲!”
“格律工整,用典含蓄,劉大人高才!”
劉縣丞捻鬚微笑,故作謙遜地擺擺手:
“倉促之作,難登大雅,難登大雅。聊表對周縣令的哀思與誓要查明真相的決心罷了。”
說罷,他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對面的陳起,眼中嘲弄之意更濃:
“陳隊正,如何?該你了。”
“若是文思不暢,作不出,現在認輸,本官也不會太過為難,只要你等退出此地,莫要再擾了周縣令清淨便是。”
“哈哈哈!”
幾個文官配合地笑起來。
盧義君、高驍等人眉頭緊鎖,看向陳起。
他們畢竟只是軍府之人,征戰沙場,他們或許擅長,但是對於這樣的詩詞句子,卻是一竅不通。
陳起卻像沒聽見那些嘲笑,他走到另一張空著的桌案前。
桌上鋪著宣紙,墨已研好。
他沒有立刻動筆,只是靜靜看著那方白紙,又抬眼,目光似乎穿過停屍房低矮的屋頂,望向外面陰沉的天,望向記憶中那片更廣闊、更蒼涼的天地。
此時此刻,陳起的腦中,數百首詩詞,閃過他的腦袋。
再配合著官府中的氛圍。
他不是詩人。
但此刻,某種情緒在胸中激盪,與遙遠時空裡那些璀璨的詩句產生了奇異的共鳴。
他提起筆。
筆是軍中常用的硬毫,不如文官用的紫毫柔軟,卻更挺健。
他蘸飽了墨,懸腕,落筆。
沒有劉縣丞的矯揉作態,沒有刻意的沉吟。
筆鋒落在紙上,沉穩有力。
字不算頂好,卻自有一股嶙峋氣度。
張子良忍不住上前一步,看著紙上的字句,下意識地低聲念出:
“秦時明月漢時關,萬里長征人未還。
但使龍城飛將在,不教胡馬度陰山。”
四句。
二十八言。
沒有直接寫鷹嘴澗,沒有直抒悲憤,沒有空喊“青天”“鐵案”。
只有一幅橫跨千古、蒼涼雄渾的邊關畫卷,一種對“萬里長征人未還”的深沉慨嘆,以及一句斬釘截鐵、氣衝斗牛的誓言與信念!
詩成,筆擱。
停屍房內外,一片死寂。
方才的談笑聲、恭維聲、嘲笑聲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所有文官,包括那志得意滿的劉縣丞,此刻都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著紙上那四行墨跡未乾的詩句,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。
他先是驚愕,隨即是難以置信,最後化為一片複雜的沉默。
他們讀得懂詩。
正因為他們讀得懂,才更能感受到這短短四句所蘊含的磅礴力量、深沉歷史感與凜然不可犯的殺氣!
這絕非尋常的“即景傷懷”,這是真正的胸有丘壑,是穿越時空的凝視與吶喊!
劉縣丞那首匠氣十足、堆砌辭藻的應景之作,在這首詩面前,簡直如同土雞瓦犬之於九天蒼鷹,螢火之於皓月!
盧義君不懂太多詩詞,但他能感受到那字裡行間透出的、屬於軍人的鐵血與蒼涼,以及最後那句“不教胡馬度陰山”所代表的、與他們此刻追查真兇、扞衛離陽的決心如出一轍的決絕意志!
他猛地看向陳起,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。
高驍、安山等人雖然不完全明白詩意,但看那些文官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般啞口無言、面色變幻的精彩表情,也知道陳隊正這首詩,鎮住場子了!
一個個不由得挺直了腰板。
死寂持續了數息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劉縣丞第一個反應過來,失聲叫道,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慌而變了調,“這詩……這詩是你作的?你一個軍漢,一個舞刀弄槍的粗人,怎能作出此等……此等詩篇?!”
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指向陳起,對著其他文官和周圍看熱鬧的衙役、仵作喊道:
“假的!一定是假的!他定是事先找人代筆,背好了來矇騙我等!諸位同僚,你們想想,這可能嗎?一個軍府隊正,能有如此詩才?這絕無可能!”
他這麼一喊,其他幾個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的文官也紛紛恍然,立刻跟著鼓譟起來:
“對!劉大人所言極是!此詩氣象宏大,非久經滄桑、學養深厚者不能為,豈是一個年輕軍漢能作?”
“定然是抄襲!或是找人捉刀!”
“陳起,你好大的膽子,竟敢在周縣令靈前,用這等手段欺世盜名!”
“盧都尉,你手下之人如此品行,你也不管管?”
質疑聲、指責聲甚囂塵上。劉縣丞臉上重新恢復了血色,甚至帶上了幾分抓到把柄的得意,冷冷看著陳起,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。
陳起靜靜聽著他們的叫嚷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嘴角,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心底,一片冷笑。
果然,這群文人,多是狗仗!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