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疑案(1 / 1)
縣府內,停屍房內,氣氛十分緊張,但主導權已然易手。
張子良長呼一口氣,緩緩朝著周縣令的屍身而去。
他沒有立刻掀開白布,而是先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鹿皮小包。
將其展開,裡面是幾枚長短不一,粗細不同的銀針,還有一小瓶氣味刺鼻的藥水,幾塊乾淨的棉布。
他先仔細檢視屍身裸露在外的皮膚,尤其是脖頸那道深刻的勒痕,用手指虛量著寬度、深度,又湊近聞了聞。
眉頭微微輕顫了一番。
接著,他用棉布蘸了藥水,輕輕擦拭口鼻附近的皮膚,仔細觀察棉布顏色的變化。
隨即,他取出一根中空的細長銀針,手法穩定地刺入屍體咽喉深處,停留片刻,緩緩拔出。
陳起在側面,看著張子良的一舉一動。
果然,張子良如同他想的那樣,絕對不是一個腐朽呆板的文人。
甚至......除了聖人書籍不通之外,其餘的還真如他所說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。
張子良面色不變,迅速用另一塊乾淨棉布擦去銀針上的汙物,又將銀針在藥水瓶口燻了燻。
他做完這一切,才將銀針收好,繼續檢查屍體的手足、指甲縫,甚至掰開僵硬的手指檢視。
他檢查得越久,眉頭皺得越緊,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不知是緊張,還是發現了什麼驚人的東西。
一旁,那幾個文官雖然不敢再明著阻撓,但見張子良這副“裝神弄鬼”、眉頭緊鎖的樣子,又忍不住低聲嘀咕起來。
劉縣丞似乎也從方才的打擊中緩過些神,看著張子良,滿眼輕蔑,不信任。
“哼,故弄玄虛。”
劉縣丞壓低聲音,對身旁的主簿道:
“不過是些江湖郎中的把戲,還能看出花來不成?”
主簿連忙點頭附和:
“大人說的是,驗屍自有仵作規矩,他這般……”
“噓--!”
張子良忽然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,頭也沒回,發出一聲短促的噓聲,打斷了他們的低語。
他此刻全神貫注,目光銳利地掃過屍身幾處看似不起眼的位置。
耳後、髮際線邊緣、腋下……
最後,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屍體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裡,那裡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小的、暗紅色的痂狀物,與周圍汙垢混在一起,極難察覺。
他小心翼翼用另一根更細的銀針,輕輕將那點暗紅物剔出,放在一片乾淨的棉布上,又滴了一滴藥水。
棉布上,那暗紅物周圍竟暈開一圈詭異的紫黑色。
看到這裡,張子良猛地直起身,長舒一口氣,臉色卻異常凝重。
他轉向陳起,眼神複雜,欲言又止。
陳起一直在觀察他,見狀心知有異,沉聲問道:
“子良,如何?可有所得?”
張子良看了一眼周圍的文官、衙役,尤其目光在劉縣丞臉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對陳起拱手,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在場核心幾人聽清:
“回隊正,屬下仔細勘驗,周縣令確係被繩索勒斃,頸部骨骼有斷裂,窒息徵象明顯。然……”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:
“然,除此之外,周縣令體內,另有蹊蹺。其絕非……絕不僅僅是死於繩索勒頸。”
“哦?有何蹊蹺?”陳起追問。
“這……”張子良臉上露出為難之色,目光再次掃過劉縣丞等人,低聲道,“屬下學藝不精,於某些……偏門之物,見識有限。暫時……難以斷言具體是何物所致。需……需更仔細查驗,或請教高明。”
他這話說得含糊,既點出了有問題,又沒明說是什麼。
但陳起聽懂了弦外之音。
張子良認出了那“蹊蹺”是什麼,但眼下人多眼雜,尤其是縣府的人在場,他不便明說。
劉縣丞卻彷彿抓住了把柄,冷笑一聲:
“難以斷言?”
“方才不是言之鑿鑿,說不是死於繩勒?”
“現在又說不出個所以然?”
“張……張先生,查案之事,關乎重大,可容不得模稜兩可,故弄玄虛啊!”
幾個文官也露出懷疑之色。
陳起深深看了張子良一眼,從他眼中看到了肯定的資訊。
他知道,但不能在這裡說。
“既然暫時難以斷言,便需進一步詳查。”
陳起不再猶豫,對盧義君抱拳道:
“都尉,此地人多眼雜,恐不利於儲存線索。”
“卑職建議,將周縣令遺體暫移至軍府妥善之處,由張子良會同軍中醫官,再行仔細勘驗。同時,封鎖鷹嘴澗現場,詳加搜尋。”
“一切,需在可控之下進行。”
盧義君立刻明白了陳起的意思。
周縣令死因另有隱情,而且這隱情恐怕涉及敏感,絕不能再讓縣府這些人插手,甚至不能讓他們知道太多。
“準!”
盧義君揮手下令:
“高驍,安排人手,護送周縣令遺體回軍府,嚴加看管!陳起,你帶人,繼續搜查鷹嘴澗,一寸土地也不許放過!劉縣丞,此案已移交軍府全權負責,府衙上下,需全力配合,若有阻撓,以同謀論處!”
“是!”高驍、陳起凜然應命。
劉縣丞臉色變幻,還想說什麼,但看到盧義君冰冷的目光和陳起按在刀柄上的手,終究沒敢再反對,只能眼睜睜看著軍府士卒小心地將周縣令遺體用白布裹好,抬起,迅速離開停屍房。
陳起安排安山帶人隨行護送遺體,自己則帶著張子良和剩下的人,準備返回鷹嘴澗。
離開府衙側院,走到一處僻靜無人的巷角時,陳起停下腳步,看向張子良,目光銳利:
“子良,現在可以說了。周縣令體內的‘蹊蹺’,究竟是什麼?”
張子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確認無人,這才湊到陳起耳邊,用極低的聲音,急促而清晰地說道:
“陳兄,我絕未看錯。周縣令體內,殘留有微量毒素。此毒名‘牽機引’,無色無味,中毒後十二個時辰內,會令人筋骨逐漸痠軟麻痺,氣力消散,但神志在大部分時間依舊清醒,只是口不能言,身不能動,如同提線木偶,故名‘牽機’。”
“最終,中毒者會因呼吸肌麻痺或心力衰竭而死,外表卻與窒息、猝死無異,極難察覺!”
陳起心頭劇震!
“牽機引”?這種毒……
張子良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悸:
“此毒配方極為複雜隱秘,據我所知,在離陽縣,乃至整個涿鹿郡,能穩定配製、並提供此毒的渠道……只有一處!”
他抬起頭,看著陳起驟然縮緊的瞳孔,一字一頓,說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答案:
“郡城下撥、專供各縣府大牢,用於處決重要死囚,或……審訊特殊犯人的,官制秘藥!”
陳起只覺得一股寒氣,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!
官制秘藥!縣府大牢!
周縣令,竟然可能是死於……來自縣府內部的毒殺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