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任務進行時(1 / 1)
黑市,又叫曉市。
於黑夜中無聲出現,又會在破曉前悄然消弭。
人影攢動,無聲無息。
交易時抬腕搭把手,用袖口或備好的手帕布料遮擋,觸手詢價,先來後到。
老京城人做事講究規矩。
啥事兒都講規矩,執拗又可愛。
蘇立成的攤位在東曉市中段,挨著一個狹窄的只有區區一米多寬的小衚衕口。
其實也不算是衚衕。
就只是一處小破院的凹處。
現在這個小破院歸蘇立成使用,年限未定。
類似的院子,蘇立成在雍和宮旁邊,西皇城根附近,以及北城、西城以及外城門外的京郊某處,都還各有一座。
六個位置,六個小院,或普通,或高門大戶一隅,或破敗如這一個。
對應的都是京城規模或大或小的黑市聚集處。
蘇立成已經在走程式了,真金白銀要花錢買下來。
接下來要有很長一段時間,蘇立成都要與黑市散貨經營這一行徑捆綁。
蘇立成是知道未來發展趨勢的。
即便是六五年、六六年大炮仗接連炸響,蘇立成手握名單上的那些科研功勳家屬們,也還有一大半依舊要持續被幫扶。
火箭升空,艦艇、潛水艇的研發使用,以及海外裝置採買的高風險群體家屬……
何況66年不久之後,還有一段崎嶇悲愴的逆風口。
蘇立成既然接了這個活。
不妨考慮更長遠些。
蘇立成抄著雙手,蹲在牆角,面前空地上擺著攤開的包袱。
包袱上有兩個小碗,一隻碗裡是一小撮麩子,一隻碗裡擺著兩個銅黃色的彈殼。
兩隻碗旁邊,還放著一小摞舊書。
擺設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設計,兩碗+書,是曉市擺攤基礎上識別‘幫扶物件’的暗號標識。
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被人群無聲裹挾著從攤前走過。
看到這個小攤擺設後,又費力的挪了回來。
蘇立成抬頭瞥了一眼。
攤位前這個女人,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,貌似圍脖裡面還戴著口罩。
右邊揣在兜裡的手因為孕顯突出沒法整個塞進褲兜裡,露在外邊的一小截手裡,應該是塞著個布袋之類的東西。
女人站在攤前,左顧右看,吸氣,然後又緩緩吐出。
大概是想要張嘴說話,卻顧及到整個黑市都寂靜無聲,只能直勾勾瞪著一雙眼,瞅著攤販,期待他抬頭看過來。
孫玉芹對黑市早有耳聞,但第一次來。
左手心握著的子彈殼都被汗水浸溼了。
她一緊張手心就出汗。
丈夫參加秘密工作研究,常年不著家。
她一個人挺著大肚子過日子,物資緊緊巴巴,還時不時被丈夫回來帶走些。
前日辛苦積攢的居委會派發給孕婦家庭的七枚雞蛋。
被丈夫一股腦都給帶走了。
技術人員動腦子,也需要補充營養。
尤其是自家老於,本就胃不好,動不動胃疼難熬。
孫玉芹沒說什麼。
作為技術骨幹人材的家屬,她有這份自覺和覺悟。
只是日子難熬,也只能咬牙慢慢熬著。
昨日傍晚自家丈夫的老領導興沖沖跑來送給自己一個信物。
一枚痕跡斑駁的子彈殼。
除了比普通子彈殼長了點,細了點,其他平平無奇。
王所說帶著這玩意兒能去東曉市換糧食。
孫玉芹不信,但又在第一時間,也就是次日凌晨的現在,挺著大肚子,費心巴力的擠進人群,抱著一絲希望找了過來。
蘇立成起身。
原本是蹲著伸出手跟對方‘丈量’的。
奈何面前這個大肚子孕婦想要蹲下有些困難。
蘇立成勉為其難。
將特意展開的袖口伸出,另一隻手抖落一塊灰布,蓋在小臂之上。
孫玉芹深呼吸,將握著子彈殼的左手從兜裡掏出來,探進灰布里面。
握手。
手心裡溼漉漉的子彈殼被對方拿走。
又一枚新的彈殼出現在她手心。
不同之前被捂熱的那枚,溫度冰冰涼,邊沿有貌似不小心炸開的幾道尖銳。
孫玉芹沒敢攥緊,怕刺破掌心。
“帶布兜了嗎?”
蘇立成壓低聲音,問。
“帶了。”
蘇立成沒再吱聲,伸出手。
孫玉芹掏出布袋遞過去。
這人也真夠實誠的,帶的面袋子竟然還是最小號的那種。
不怕不夠稱的?
還是沒以為自己這邊會給她批多少物資?
瞧不起誰呢。
就算是老於家的媳婦,這會兒不也還沒嶄露頭角呢?
指不定正跟陸傑在單位裡鬥嘴也說不定呢。
蘇立成撇了撇嘴,轉身閃入後邊衚衕陰影裡。
陰影裡不是院門,而是牆壁上龜裂坍塌的一個豁口。
僅能容一人側身進入。
蘇立成寬肩有背肌,強擠進去其實挺不容易,肯定還會弄髒衣服。
所以他只是側身將右手伸進去。
再拽出來時,手裡的布袋已經換了。
8市斤的非常規布袋子,被塞得滿滿登登。
蘇立成將右手袋子替換給左手,右手便再次伸進去扒拉。
老於這老小子淨顧著科研和科研戰友,對自家妻子的關照等同於無。
孕婦的雞蛋都能一顆不剩的拿走。
其顧家情商可想而知有多麼匱乏。
孫玉芹不離不棄,態度和意志都值得蘇立成為她新增點補給。
這一次,出現的是孫玉芹的小布袋。
蘇立成雙手拎著袋子從衚衕陰影裡走出,攤位前杵著的孫玉芹旁邊又站了個灰白髮佝僂身子的小老太婆。
是那位後來割了一塊胃,還得過腸癌,鼻癌,最後愣是把癌症細胞餓死個逑的那位大佬家的,也是佔著點童養媳味兒的老髮妻。
蘇立成將兩個袋子一股腦遞給孫玉芹。
孫玉芹明顯一愣。
舉著陌生的大面袋子,眼眸裡驚喜加疑惑。
蘇立成將孫玉芹給的子彈殼丟進第二個碗裡,隨即擺了擺手,絲毫不留情面的驅趕。
然後再次甩出灰布,搭在小臂上,將手臂朝灰髮老太太遞去。
孫玉芹站在旁邊,看戴著口罩氈帽的陌生男子跟灰髮老太太重複著她剛才的經歷。
眼角溢位欣喜和感動的淚滴。
她默默嘆氣,微微躬身,隨即又轉過身,艱難的匯入了靜寂又川流的人群之中。
蘇立成沒有多看孫玉芹一眼,轉身再次遁入衚衕陰影之中。
灰髮老太太倒是扭頭朝著孫玉芹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剛才那人,有點像自家男人單位裡小於的家屬。
越看越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