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換個場子(1 / 1)
“啊!別打了!要出人命了!”
張大嘴的慘叫聲越來越微弱,臉上全是血,看著觸目驚心。
那幾個漢子似乎也打累了,或者是覺得立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。
刀疤臉揮了揮手,示意手下停手。
他蹲下身子,一把抓起張大嘴的頭髮,強迫他抬起那張血肉模糊的臉。
“以後,這嘴要是再管不住,爺就幫你縫上。”
刀疤臉惡狠狠地說道,唾沫星子噴了張大嘴一臉。
張大嘴此時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,只能拼命地點頭,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。
“哼,算你識相。”
刀疤臉鬆開手,站起身來,目光在張大嘴身上那件已經被扯破的短打上掃了一圈,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。
“既然做錯了事,那就得受罰。”
刀疤臉理直氣壯地說道。
“剛才聽你說書的人不少,賞錢應該也沒少拿吧?”
說著,他給旁邊的一個手下使了個眼色。
那個手下心領神會,立刻上前,粗暴地在張大嘴身上摸索起來。
“哎!那是我的救命錢……大爺……那是給我老孃抓藥的……”
張大嘴下意識地想要護住懷裡的錢袋,卻被那個手下一腳踹在肚子上,疼得直翻白眼。
很快,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被搜了出來。
那個手下掂了掂錢袋的分量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,轉身恭敬地遞給了刀疤臉。
“大哥,不少呢!這小子今天看來是發了筆橫財。”
刀疤臉接過錢袋,開啟看了一眼,裡面白花花的碎銀子和銅板讓他臉上的橫肉都舒展開了。
他毫不客氣地將錢袋揣進自己懷裡,還順手拍了拍。
“這就當是你給世子爺賠罪的茶水錢了。”
刀疤臉大言不慚地說道,完全沒有半點搶劫的羞恥感,反而一副我是替天行道的模樣。
看到這一幕,潘安嘴角的笑意更濃了,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。
果然。
如果是真正的王府親兵,或者是為了維護王府名譽而來的死士,他們或許會殺人,或許會割舌頭。
但絕對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,為了這麼點碎銀子去搜一個說書人的身。
這太掉價了。
這幾個傢伙,分明就是京城裡的潑皮無賴,看著流言四起,覺得有機可乘,便打著鎮北王府的旗號出來執法,實際上就是為了敲詐勒索,發一筆橫財。
這世道,果然是撐死膽大的,餓死膽小的。
“走!”
拿到了錢,立完了威,刀疤臉心滿意足地一揮手,帶著幾個手下大搖大擺地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突然停下腳步,轉過身,目光陰森地掃視著茶館裡的每一個人。
此時的茶館裡,依然是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低著頭,不敢與他對視。
刀疤臉很享受這種被人畏懼的感覺。他挺了挺胸膛,故意提高了嗓門,用一種極其囂張的語氣吼道:
“都給老子聽好了!”
“以後再讓老子聽到誰敢在背後嚼舌根,講世子爺的壞話,可就不是今天這麼簡單了!”
“到時候,哼哼……小心你們的狗命!”
說完,他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,帶著那幾個手下,在一片敬畏和恐懼的目光中,揚長而去。
直到那幾個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,茶館裡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才稍微緩解了一些。
但依然沒有人敢大聲說話。
大家面面相覷,眼神中充滿了驚恐和後怕。
剛才那種肆無忌憚的狂歡氛圍,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徹底澆滅了,連個火星子都沒剩下。
潘安看著這一幕,輕輕嘆了口氣,將杯中已經涼透的殘茶一飲而盡。
這出戏,比他預想的還要精彩,也比他預想的還要荒誕。
他親手編織了一個巨大的謊言,將那個素未謀面的周通塑造成了一個怪物。
而現在,這個謊言已經開始自我發酵,甚至滋生出了這些依附在謊言之上吸血的寄生蟲。
這京城的水,真是越來越渾了。
不過,越渾越好。
水不渾,怎麼摸魚?
“吃飽了嗎?”
潘安放下茶杯,轉頭看向黛綠,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。
黛綠看了一眼地上還在呻吟的張大嘴,又看了看桌上沒吃完的花生,搖了搖頭:“沒胃口了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
出了茶館那扇破舊的大門,外頭的陽光依舊有些刺眼,但空氣明顯清新了不少。
剛才那股子混雜著汗臭味、劣質菸草味還有血腥味的渾濁氣息,總算是被隔絕在了身後。
黛綠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把肺裡的濁氣都排空,隨後有些嫌棄地拍了拍裙襬,彷彿那裡沾染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“真是晦氣。”
小丫頭嘟囔著嘴,一臉的不高興
“本來是想帶你出來聽聽新鮮事兒,順便樂呵樂呵的。”
“誰知道現在的茶館裡講的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又是變態又是殺人的,聽得人心裡發毛,一點都不好聽。”
潘安雙手抱在腦後,嘴裡還叼著半根沒嗑完的草根,聞言只是懶洋洋地笑了笑。
“不好聽?我看那些人聽得挺帶勁的啊。”
他回頭瞥了一眼那依舊有些嘈雜的茶館,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。
“這世道,才子佳人的故事太膩歪,神仙鬼怪的傳說太遙遠。”
“老百姓日子過得苦,就愛聽這種大人物的腌臢事兒。”
“越是獵奇,越是下三濫,越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踩進泥裡,他們就越覺得解氣,越覺得過癮。”
“這就是市場,懂不懂?”
潘安挑了挑眉。
“那說書的張大嘴雖然被打得慘,但他講這種故事賺的賞錢,估計比平時講一個月《西廂記》都要多。”
黛綠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,最後還是搖了搖頭。
“我不懂什麼市場不市場的,反正我不喜歡,咱們換個地方吧,這回聽我的,帶你去個真正雅緻的地方,洗洗耳朵。”
潘安聳了聳肩。
“行,聽你的。”
兩人穿過幾條熱鬧的大街,拐進了一條相對幽靜的巷弄。
這裡的喧囂宣告顯小了很多,兩旁的建築也變得考究起來,不再是那種粗獷的木樓,而是多了幾分江南水鄉的婉約。
黛綠帶著潘安在一座名為瀟湘苑的園林前停下。
這地方光看門臉就知道不便宜。
門口沒有那種大聲吆喝的小二,只有兩個穿著青色長衫、面容清秀的侍者,見人來了便微微躬身,禮數週全得讓人挑不出毛病。
進了門,潘安才發現這裡頭別有洞天。
這根本不像是個營業的場所,倒像是個富貴人家的私家園林。
假山流水,曲徑通幽,幾株翠竹掩映著一座座精緻的小亭子。
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檀香,還有若有若無的絲竹之聲。
“這地方不錯啊。”潘安環顧四周,點了點頭,“比剛才那茶館強多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黛綠得意地揚了揚下巴,熟門熟路地帶著潘安穿過迴廊,來到一處臨水的敞軒坐下。
“這裡可是京城裡有名的清淨地兒,一般人還進不來呢。”
侍者很快端上了茶水和幾碟精緻的點心。這茶是上好的碧螺春,點心也是做工精細的桂花糕,晶瑩剔透,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。
沒過多久,不遠處的水榭戲臺上,幾個抱著琵琶、撫著古琴的女子便開始了演奏。
潘安這也是頭一回知道,原來在這個世界聽曲兒還有這麼多講究。
像那種開在大街面上的戲樓,那是給普通老百姓看大戲的地方。
鑼鼓喧天,唱腔高亢,圖的就是個熱鬧喜慶,稍微安靜點都怕壓不住場子下的叫好聲。
而這種藏在深巷裡的小園子,那是給文人雅士、達官貴人消遣的。
這裡不唱大戲,只唱小曲兒。
那些女子嗓音婉轉,唱詞文雅,多是些傷春悲秋、風花雪月的調調。
琵琶聲如珠落玉盤,古琴聲似高山流水,聽著確實讓人心神放鬆,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。
當然,這價格也是相當感人。
潘安掃了一眼價目表,好傢伙,這一壺茶加上聽曲的錢,夠剛才那個張大嘴在茶館裡講上三年的書了。
“怎麼樣?好聽吧?”
黛綠湊過來問道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嗯,還行。”
潘安捏起一塊桂花糕丟進嘴裡,含糊不清地說道。
“雖然聽不懂她們在唱什麼,但感覺挺高階的。”
他是俗人一個,對這種高雅藝術其實沒多大鑒賞能力。
不過這環境確實好,軟塌舒服,茶水香甜,還有美女在遠處彈琴,確實是個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好去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