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偷窺的藝術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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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
京城的風硬得像剛淬過火的刀片子,刮在臉上生疼。往日裡冷清得跟墳地差不多的百花宮,今兒個卻邪了門的熱鬧。

這也難怪,宮裡那幫娘娘、才人平日裡鬥得烏眼雞似的,到了年關,反倒都信起命來了。

百花宮雖然是個半廢的冷宮,但架不住那尊百花神女像傳得神乎其神。

求子的、求寵的、求皇上那把老骨頭能再挺兩年的,一股腦全湧了過來。

香火錢那是嘩嘩地流,只可惜跟潘安這個雜役太監沒半毛錢關係。

他現在的身份雖然是預備供奉,聽著唬人,實際上還得在雜役房混日子。

這種大冷天,他就想把自己裹成個蠶蛹,死在床上。

可惜,有人不讓。

砰的一聲巨響,那扇破木門差點沒壽終正寢。

一陣夾雜著雪沫子的寒風灌進來,緊接著就是一隻冰涼的小手,極其缺德地伸進了潘安熱乎乎的被窩,精準地掐住了他的肋條肉。

“起!床!”

潘安嗷的一嗓子,差點沒從床上彈射起飛。

他睜開眼,就看見黛綠那張凍得紅撲撲的小臉,兩隻眼睛賊亮,跟看見肉骨頭的狼狗似的。

“你有病啊?”潘安裹緊被子,牙齒打顫,“大清早的,讓不讓人活了?”

“睡睡睡,你是豬投胎啊?”

黛綠根本不跟他客氣,上手就掀被子。

“趕緊的,穿衣服!今兒個貴妃娘娘要來進香,還有那幾個剛入宮的才人,聽說都是一等一的絕色!”

潘安死死拽著被角,一臉生無可戀:“大姐,我是太監,太監懂嗎?我看美女有什麼用?能看硬還是能看飽?你自己去看不就完了,非拉著我幹嘛?”

“一個人看多沒勁啊!”

黛綠理直氣壯,手上勁兒大得離譜。

“這種盛況,得有人在旁邊捧哏才有意思。”

“再說了,你現在是預備供奉,眼光毒,正好幫我把把關,看看這屆新人的質量。”

“不去!打死不去!”

潘安翻了個身,把腦袋埋進枕頭裡。

“外面冷得跟冰窖似的,傻子才去喝西北風。”

“真不去?”

黛綠的聲音突然變得陰惻惻的。

潘安沒搭理她,繼續裝死。

下一秒,一股濃郁的、霸道的、直衝天靈蓋的肉香味,順著被縫鑽進了他的鼻孔。

那是醬肘子的味道。而且是御膳房特供,燉得軟爛脫骨,澆著紅亮亮湯汁的那種。

潘安的喉結不爭氣地滾動了一下。

“剛出鍋的,熱乎著呢。”

黛綠慢悠悠地晃著手裡的油紙包。

“你要是不去,我就把這肘子餵給門口的大黃。順便……”

她頓了頓,湊到潘安耳邊,壓低聲音說道:“順便去跟清兒姐姐聊聊,說你昨晚做夢,喊了一宿鳳兒的名字。”

潘安猛地掀開被子,坐了起來。

他瞪著黛綠,咬牙切齒:“算你狠。”

肘子不肘子的無所謂,主要是為了清白。

一刻鐘後。

百花宮前殿,假山石縫。

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縮在背風處,跟兩隻蹲坑的土撥鼠似的。

潘安裹著那件不合身的舊棉袍,手裡捧著那個油乎乎的醬肘子,一邊啃一邊吸溜鼻涕。

“我說,咱們至於嗎?”

他嘴裡塞滿了肉,含糊不清地抱怨:“放著好好的熱炕頭不睡,跑這兒來受罪。這石頭冰得我都快尿褲子了。”

“噓!閉嘴!”

黛綠趴在石縫上,眼睛瞪得溜圓,興奮得直搓手:“來了,快看!那個穿大紅斗篷的,是不是很帶勁?”

潘安順著她的視線瞄了一眼。

遠處的迴廊上,一群鶯鶯燕燕正簇擁著一個貴婦緩緩走來。

那貴婦一身大紅織金斗篷,走起路來一步三搖,頭上的金步搖晃得人眼暈。

“帶勁個屁。”

潘安撇了撇嘴,嚥下嘴裡的肉。

“那腰粗得跟水桶似的,走兩步地都得顫三顫。這也叫帶勁?這叫地動山搖。”

黛綠不服氣:“那叫豐滿!懂不懂欣賞?那旁邊那個呢?穿綠裙子的那個?”

“那個?”

潘安眯起眼。

“那是排骨精成精了吧?風一吹我都怕她折了。你看那下巴,尖得能戳死人,一看就是個刻薄相。”

“那後面那個戴金釵的呢?”

“太老。臉上的粉刮下來能刷兩面牆,一笑直掉渣。差評。”

潘安一邊啃肘子,一邊開啟了毒舌模式。

這倒不是他故意找茬。

實在是這段時間,他的審美閾值被拉得太高了。

家裡藏著個大周第一美人長公主,外面還有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百花仙子,再加上那個英姿颯爽的女劍客清兒。

天天對著這些頂級神顏,再看宮裡這些庸脂俗粉,確實有點難以下嚥。

這就好比吃慣了山珍海味,突然讓你去啃窩窩頭,還得誇這窩窩頭真香,那不是難為人嗎?

黛綠被他懟得直翻白眼,氣呼呼地搶過他手裡的肘子咬了一口:“你這人嘴怎麼這麼損?這個不行那個不行,合著全天下就沒你能看上眼的?”

“那倒也不是。”

潘安擦了擦嘴角的油。

“主要是這些貨色,缺乏靈魂。美則美矣,俗不可耐。”

“切,裝什麼大尾巴狼。”黛綠鄙視地看了他一眼,“搞得好像你見過仙女似的。”

“仙女我倒是沒見過,不過……”

潘安剛想吹兩句牛逼,突然,脊背猛地一僵。

一股寒意,毫無徵兆地從尾椎骨竄上了天靈蓋。

不是因為冷。

而是一種被某種恐怖生物盯上的直覺。

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,上次在供奉殿遇到那個掃地老太監時有過,面對百花仙子時也有過。

“你們,在看什麼?”

一個聲音,幽幽地在兩人背後響起。

聲音不大,甚至可以說很輕柔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。

但在潘安和黛綠聽來,這動靜不亞於在耳邊炸了個響雷。

這裡可是百花宮的死角,背後是一片早就荒廢的梅林,平日裡連鬼影子都看不見一個。

而且潘安現在的修為雖然被封印了,但感知力還在。

居然有人能悄無聲息地摸到他背後三尺之內?

兩人像是生鏽的機器一樣,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,極其僵硬地轉過頭去。

只見在他們身後那棵枯死的老梅樹下,不知何時,多了一個人。

一個女人。

她沒穿那些花裡胡哨的宮裝,只裹著一件素白的狐裘,領口處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,白得近乎透明。

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她身上,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,就那麼靜靜地站著。

潘安手裡的半個肘子,啪嗒一聲,掉在了雪地裡。

他這輩子,加上上輩子,閱片無數,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。

但這一刻,他的呼吸真的停滯了半拍。

如果說長公主的美是那種豔壓群芳的霸道,百花仙子的美是高不可攀的清冷。

那眼前這個女人,就是一種極致的碎。

她美得驚心動魄,卻又脆弱得讓人心驚。

那張臉只有巴掌大,五官精緻得像是工筆畫裡走出來的,眉眼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愁緒。

她就站在那裡,卻彷彿跟這個世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,隨時都會碎裂,隨風散去。

黛綠也看傻了。

她嘴裡還叼著一塊肉皮,忘了嚼,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。

“好……好美……”這丫頭是個實誠的顏狗,直接把心裡話說了出來。

那白衣女子看著兩人呆滯的模樣,微微蹙了蹙眉。

這個動作,讓她那張原本有些死寂的臉上,多了一絲生動的人氣兒。

“你們是哪個宮的?”

她開口問道,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個醬肘子上,眼神中閃過一絲古怪,“躲在這裡……吃獨食?”

潘安猛地回過神來。

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著肋骨,不是因為驚豔,而是因為恐懼。

不對勁。

這女人身上沒有半點真氣波動,看起來就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。

可是……

就在她開口的那一瞬間,潘安丹田裡那條一直懶洋洋趴著的龍氣,突然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樣,瘋狂地躁動起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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