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晨光(1 / 1)
晨光透過窗紙,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淺淡的金。
林風坐在床沿,指尖撫過頸側那道淺紅痕。
血跡已幹,觸感微澀,像昨夜那一抹貼頸的寒意,明明已退,卻仍在肌膚上留著印記。
小荷端著銅盆進來,盆中熱水氤氳著白氣。
她把盆擱在架上,擰了帕子,碎步湊過來:
“公子,您發什麼呆?臉也沒洗,衣裳也沒換。”
話音一頓。
她瞅見林風頸側那道紅痕,先是一愣,隨即眼睛瞪得溜圓,小嘴張成圓的,半晌說不出話。
林風順著她目光低頭,才反應過來,下意識抬手去遮。
“公子!!!”
小荷帕子啪嗒掉進盆裡,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裙角。
她卻渾然不覺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跟前,蹲下身,仰著臉,一雙眼睛亮得驚人:
“這、這是……”
她壓低了聲音,卻壓不住那股子又驚又喜的勁兒:
“昨夜……昨夜您與少夫人……那個……洞房了?”
林風看著這張湊到眼前的臉。
凍得通紅的小臉蛋,鼻尖還掛著早起沾的涼意,唯獨那雙眼睛,亮得像揣了兩顆小太陽。
他喉結動了動。
“咳……”
“公子您別咳呀!”
小荷急了,一把抓住他袖子。
“您倒是說呀!奴婢可擔心了一整夜,睡著之前還在想,公子不會洞房可怎麼辦呀!”
話說到一半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林風也愣住了,空氣忽然安靜。
小荷的臉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從耳根紅到臉頰,又從臉頰紅到脖頸,最後連眼皮都染上一層薄薄的緋色。
“……奴婢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她低下頭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林風看著這丫頭幾乎要把腦袋埋進胸口的模樣,忽然有些想笑。
昨夜那些寒意、殺意、迷霧般的猜忌,在這一刻,被這丫頭一句話衝得淡了些。
“那你說的是什麼意思?”
他難得起了逗弄的心思,小荷猛地抬頭,瞪著他。
公子居然打趣她!
換了從前在周家,公子哪有心思想這些?
每天只顧著怎麼躲過主母的刁難,怎麼省下一口吃的給她,眉頭永遠皺得解不開。
可現在……
公子會笑了。
雖然笑得很淺,但眼底那層灰撲撲的陰翳,好像薄了些。
小荷心裡一酸,又一暖。
“奴婢的意思是……”
她咬了咬唇,把心一橫,索性豁出去了:
“公子若是……若是不懂那些事,奴婢可以教的!”
林風嗆住。
“奴婢雖也沒經見過,但從前在主母院裡伺候時,聽過那些老嬤嬤嚼舌根,什麼洞房花燭夜要喝合巹酒、要解同心結、還要……”
小荷掰著手指頭數,數到一半,忽然卡住。
她抬眼看林風,發現自家公子正用一種看稀奇物件的眼神看著自己。
“……公子您別這麼看奴婢!”
她惱羞成怒:“奴婢是真心為您著想!少夫人聽說腦子不太好,萬一她也不懂,那您倆豈不是大眼瞪小眼,一宿乾坐到天亮?”
林風:“……”
他張了張嘴,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這丫頭腦子裡,到底裝的什麼?
“昨夜的事,你別瞎猜。”
他伸手,輕輕彈了一下小荷的額頭。
“哎喲!”
小荷捂著額頭,眼淚汪汪。
“那您倒是說呀!奴婢都要急死了!”
林風看著她。
窗外的光落在她臉上,照出細細的絨毛,還有眼底藏不住的關切。
這丫頭,跟了他們母子三年。
三年裡,捱了多少打,受了多少凍,卻從沒抱怨過半句。
別人欺負她,她躲在柴房裡偷偷哭,哭完了擦乾眼淚,繼續給他端茶送水,笑著喊公子。
她唯一的念想,就是盼著他好。
林風垂下眼。
“昨夜,我見了她。”
小荷眼睛一亮。
“然後呢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”
林風頓了頓,抬起手,攤開掌心。
那道細長的紅痕,橫貫而過。
“她給了我這個。”
小荷湊近了看,看了半天,沒看懂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?”
“是刀。”
小荷愣住。
“刀?”
“嗯。”
林風收回手,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。
“她拿刀抵著我,讓我安分守己。”
小荷的臉,一點一點白了。
“少夫人……少夫人她……不是痴兒嗎?”
“是痴兒。”
林風笑了笑,笑容有些淡。
“所以,才有趣。”
小荷沒聽懂有趣在哪裡。
她只覺得自家公子瘋了。
被人拿刀架脖子上,還覺得有趣?
“公子,要不……咱們跑吧?”
她湊過來,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的:
“奴婢昨夜把蘇府的路記了七七八八,后角門那個看門的老頭夜裡打瞌睡,咱們趁黑溜出去,往城外一躲!”
“躲什麼?”
林風打斷她。
小荷一愣。
“躲……躲那個拿刀的少夫人啊……”
林風看著她,忽然伸手,揉了揉她的發頂。
“小荷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答應過你,從今往後,沒人能再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說話要算話的。”
小荷怔怔看著他。
晨光裡,公子的眉眼格外清晰。
那雙從前總是低垂著躲閃著的眼睛,此刻抬起來,亮得驚人。
不是小荷那種亮。
是更深更沉的亮。
像雪夜裡的刀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
林風收回手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積雪初融,梅枝探出牆頭。
“她拿刀抵我,是因為她怕。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我看穿她。”
小荷聽得雲裡霧裡。
但有一件事她聽懂了,公子不想跑。
她想起從前在周家,公子連主母院裡的管事嬤嬤都不敢頂嘴,每次捱了罵,回來就悶頭不說話。
可現在……
公子好像,真的不一樣了。
“那……”
她咬了咬唇,把心一橫:
“那公子您到底會不會洞房啊?”
林風背影一僵。
“奴婢真不是取笑您!”
小荷急了,繞到他面前,一本正經:
“您想啊,少夫人腦子不好,脾氣又兇,萬一哪天她突然想通了,要跟您圓房,您卻不會,那可怎麼辦?她不得把您砍了?”
林風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。
“小荷。”
“在!”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四……快十五了!”
“十四歲,不該想這些。”
小荷不服氣,撅起嘴:
“奴婢是為您著想!您不會,奴婢可以教嘛!那些老嬤嬤說的,奴婢都記著呢!先喝合巹酒,再解同心結,然後........”
“夠了。”
林風抬手扶額。
他忽然覺得,昨夜那杯酒裡的迷藥,也沒這丫頭話多來得讓人頭疼。
“合巹酒,昨夜喝了。”
小荷眼睛一亮。
“同心結,沒解。”
小荷眼睛更亮了。
“別的,更沒有。”
小荷哦了一聲,也不知是失望還是放心。
她低頭想了想,忽然又抬起頭:
“那公子,您想學嗎?”
林風看著她。
這丫頭眼裡,是真真切切的擔憂,還有……一點點的躍躍欲試。
好像只要他說想學,她立刻就能把那套老嬤嬤的理論傾囊相授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不急。”
“怎麼不急?萬一!”
“萬一她再拿刀抵我。”林風打斷她,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道紅痕上,“我就拿刀抵回去。”
小荷愣住。
半晌,她眨眨眼。
“公子,您真的變了。”
“變好了,還是變壞了?”
小荷認真想了想。
“變……厲害了。”
她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:
“奴婢喜歡厲害的公子!”
林風看著她傻乎乎的笑臉,心中那點鬱結,不知不覺散了大半。
這丫頭,是他的軟肋,也是他的鎧甲。
有她在身邊,再深的寒潭,也冷不到骨子裡去。
“去把衣裳拿來。”
他轉身,不再繼續那個危險的話題。
“今日還要去拜見岳父岳母,不能失禮。”
小荷哎了一聲,蹦蹦跳跳去翻箱子。
翻到一半,忽然想起什麼:
“公子,您脖子上那道痕,要不要遮一遮?萬一老爺夫人看見,問起來……”
林風抬手,摸了摸頸側。
那抹紅痕,在晨光裡格外顯眼。
“不必遮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讓他們看見,才好。”
小荷不懂,但她不問。
公子說好,那就是好。
她翻出那件連夜改好的袍子,抖開,遞過去。
“公子,穿這件。雖是舊的,但奴婢把袍角洗得乾乾淨淨,領口也重新繡了邊,看著像新的!”
林風接過,看了看。
針腳細密,繡邊平整。
這丫頭的手藝,一向很好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!”
小荷擺手,笑得眉眼彎彎:
“只要公子好,奴婢什麼都不辛苦!”
林風看著她,許久,點頭。
“去給我打盆新水來,我梳洗。”
“好嘞!”
小荷端著盆,一溜煙跑出去。
晨光裡,她的背影小小的,卻跑得飛快。
林風站在窗前,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然後,他低頭,看向掌心。
那道紅痕,還在。
昨夜那個清冷的聲音,也還在耳邊。
“好好做你的贅婿。”
“不該看的,別看。”
“不該問的,別問。”
他緩緩握緊手掌。
贅婿?
他笑了笑。
眼底有火,灼灼燃燒。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小荷。
腳步沉穩,落地有聲。
隨即,一道中年男聲響起:
“姑爺,老爺夫人有請,請與小姐一同前往正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