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拜見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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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風換好衣裳,推門而出。

迴廊盡頭,一抹素白身影靜靜立著。

蘇清顏仍是一襲白裙,外罩銀狐裘,青絲僅用一根玉簪挽起,素淨得不像是新婚次日的新婦。

站在簷下,晨光落在她肩頭,鍍上一層淺淡的金。

聽見腳步聲,側眸看來。

目光相觸。

林風腳步微頓,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頸側那道紅痕。

蘇清顏的視線隨之落下,落在他指尖觸碰的位置,旋即移開,面無表情,彷彿昨夜持刀相脅的不是她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開口,聲音清泠,沒有情緒。

林風走上前,與她並肩。

兩人之間的距離,隔了足足三尺。

小荷遠遠跟在後面,一會兒看看公子的背影,一會兒看看少夫人的背影,心裡直犯嘀咕:這哪像新婚夫妻?倒像押解犯人的官差和犯人。

穿過重重回廊,一路遇見不少僕婢。

眾人見這二人並肩行過,目光紛紛躲閃,行禮時也格外恭敬。

只是那恭敬裡,分明藏著幾分探究與好奇。

林風餘光瞥見,心中瞭然。

贅婿。

痴女。

這樁婚事,在蘇府下人眼裡,大約就是個笑話。

“昨夜的事。”

身側忽然響起清泠的聲音。

林風側頭。

蘇清顏目視前方,神色不變,只唇角微微翕動:

“你若說出去,我便割了你的舌頭。”

林風一愣。

隨即,他笑了。

“娘子放心。”

他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促狹:

“小婿惜命,還不想做啞巴。”

蘇清顏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。

她側眸看他,眼底掠過一絲異色。

這贅婿,竟敢打趣她?

昨夜那杯迷藥,分明該讓他昏睡到日上三竿,他卻在寅時就醒了。

今日見了她,不懼不怕,還敢玩笑。

有意思。

她收回目光,繼續前行。

“到了。”

正廳到了。

與昨日拜堂時的冷清不同,今日廳中炭火燒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
蘇文遠端坐主位,一身青色常服,儒雅溫和。

秦婉柔坐在他身側,著一襲絳紅襦裙,端莊溫婉,眉眼間的倦色比昨日淡了些。

兩人身後,站著幾名管事嬤嬤和丫鬟。

林風與蘇清顏並肩入廳,行至堂前,齊齊跪拜。

“小婿林風,拜見岳父、岳母。”

“女兒清顏,拜見父親、母親。”

蘇文遠看著堂下跪著的二人,目光在林風身上停留片刻。

這少年今日穿一襲半舊青袍,洗得發白,卻漿洗得乾乾淨淨,袍角不見一絲褶皺。

跪得筆直,神色平靜,不卑不亢。

身邊女兒依舊面無表情,但……

蘇文遠目光微凝。

清顏今日,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。

往常她見人時,眼神總是空洞的,像隔著層霧。

可此刻,她雖仍是那副冷淡模樣,眼底卻有極淡的光若非為父多年,根本察覺不到。

“起來吧。”

秦婉柔先開了口,聲音溫和:“都坐下說話。”

丫鬟搬來繡墩,二人落座。

秦婉柔打量著林風,目光落在他頸側。

那裡,一道淺紅痕從領口探出,雖已結痂,仍依稀可辨。

她眉頭微蹙,又看向女兒。

蘇清顏面色如常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秦婉柔心中嘆了口氣。

只是……

她看向林風。

這少年頸上帶著傷,卻神色坦然,沒有半分怨懟或畏懼。

倒是個沉得住氣的。

“昨日匆忙,未曾細問。”

蘇文遠開口,語氣溫和:“賢侄家中,可還有親人?”

林風垂眸:“回岳父,家母已故。林家那邊……叔父主事,已無小婿容身之處。”

他說得平淡,彷彿在說別人的事。

蘇文遠點點頭,沒有追問。

林家那些腌臢事,他早有耳聞。

林霸天佔兄產逐孤侄,在青嵐城不是什麼秘密。

“既入蘇家,便是蘇家人。”

他頓了頓,看向秦婉柔。

秦婉柔會意,接過話頭:

“你們已成婚,日後便是一體。清顏的院子雖是她獨居,但你們夫妻,總不能長久分著。”

她看向林風:“從今日起,你搬到聽雪樓東廂房住。

日常起居,由百靈、冷月照應。

若有什麼缺的,只管開口。”

林風微微一怔。

聽雪樓?

昨夜還是禁地,今日便讓他搬進去?

他起身,拱手:“謝岳母體恤。”

秦婉柔擺擺手,示意他坐下,繼續道:

“還有月例。贅婿入府,按例每月二十兩。

但你既已與清顏成婚,便是我蘇家半個主子,豈能按例行事?”

她看向身後的嬤嬤:“從今日起,姑爺月例如同少爺,每月一百兩。四季衣裳,與清顏同例。”

此言一出,廳中幾個嬤嬤丫鬟面面相覷,眼中俱是驚訝。

少爺?

蘇家無子,哪來的少爺?

這話分明是……

林風也聽出了弦外之音。

他抬眸看向秦婉柔,又看向蘇文遠。

蘇文遠端茶輕啜,面色如常,彷彿妻子的話再平常不過。

“這……”

林風斟酌著開口:“小婿初來乍到,寸功未立,不敢受此厚待。”

“有什麼不敢的?”

秦婉柔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幾分溫婉的銳利:

“你是我蘇家的女婿,便是蘇家的人。

蘇家沒有兒子,日後這些家業,還不都是你們夫妻的?”

她頓了頓,看著林風:

“當然,前提是,你要爭氣。”

林風沉默片刻,起身,再次跪下:

“岳父、岳母厚愛,林風銘記於心。日後必定勤勉讀書,不敢有負蘇家。”

蘇文遠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“說起讀書……”

他想起昨日敬茶時,這少年隨口拈來的《大學》章句,以及那雖淺卻直指精髓的闡發。

“你昨日說,讀過些書?”

林風點頭:“粗通文墨,不敢說精通。”

“《四書》可曾通讀?”

“通讀過。”

“《五經》呢?”

“《詩經》《尚書》讀過,《周易》《禮記》涉獵,《春秋》尚未通讀。”

蘇文遠挑眉。

這年頭,能通讀這些的,便是正經讀書人也未必做到。

一個被林家棄如敝履的庶子,竟有這等底蘊?

他起了考校的心思:

“《大學》首章,何以明明德?”

林風抬眸,對上蘇文遠的目光。

腦海中,三千經文流轉。

他略一沉吟,緩緩開口:

“明明德者,自明己德,以明天下之德。

德者,人之所得於天者也。

虛靈不昧,具眾理而應萬事。

但為氣稟所拘、人慾所蔽,則有時而昏。

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,以復其初……”

他隨口道來,不急不緩。

蘇文遠聽愣了。

秦婉柔也聽愣了。

廳中幾個嬤嬤丫鬟更是目瞪口呆,她們雖聽不懂,但看老爺那副神情,也知道姑爺說的絕非尋常。

蘇清顏坐在一旁,面上依舊沒有表情,眼底卻有什麼東西,微微閃動。

“……以上,是小婿淺見。”

林風說完,垂首:“若有謬誤,請岳父指正。”

蘇文遠半晌沒說話。

良久,他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“你這……”

他頓了頓,忽然笑了:

“你這叫粗通文墨?”

林風低頭:“不敢自誇。”

蘇文遠看向秦婉柔,夫妻二人對視一眼,眼底俱是驚喜。

本以為是個無依無靠的可憐贅婿,只要老實本分便好。

誰知竟是個腹有詩書的讀書種子!

“好!好!”

蘇文遠連說兩個好字,起身走到林風面前,親手扶起他:

“賢婿不必多禮。你這學問,便是去考府試,也綽綽有餘!”

林風順勢起身,卻搖了搖頭:

“岳父謬讚。小婿這點學問,不過死記硬背罷了。若論應試,還需苦讀。”

蘇文遠眼中讚賞更甚。

不驕不躁,有自知之明。

這樣的年輕人,最難能可貴。

“你既有此根基,便不該荒廢。”

他沉吟片刻,道:“蘇家藏書頗豐,我書房裡的書,你可隨意取閱。若有不懂處,隨時來問我。”

此言一出,那幾個嬤嬤丫鬟更是倒吸一口涼氣。

老爺的書房,那可是蘇家禁地!

連小姐都未曾進去過幾回!

林風也怔住。

他抬頭看向蘇文遠,又看向秦婉柔。

秦婉柔含笑點頭,眼中滿是慈和。

“這……”

林風深吸一口氣,深深一揖:

“小婿,謝岳父栽培。”

蘇文遠拍拍他的肩,正要說話。

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一個門房小廝跑進來,躬身稟報:

“老爺、夫人,林府來人了!林家主母周氏攜子林子峰,正在府門外,說有要事求見!”

廳中一靜。

林風眸光微沉。

周氏?

林子峰?

秦婉柔蹙眉:“他們來做什麼?”

門房小廝看了看林風,壓低聲音:

“林家主母說……說姑爺入贅蘇家,是她林家成全的。

如今姑爺發達了,她這個做嬸母的,特來討杯喜酒喝。”

話音落下,廳中氣氛驟然微妙。

蘇文遠看向林風。

林風面色平靜,甚至微微笑了笑。

只是那笑意,未達眼底。

蘇清顏側眸看他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。

這個人……

剛才侃侃而談時,眼底有光。

此刻聽聞仇家登門,眼底卻有更亮的光。

不是畏懼。

是刀出鞘前的那種光。

“岳父。”

林風轉身,對蘇文遠拱手:

“既然嬸母親自登門,小婿這個做侄兒的,理應出門迎接。”

他頓了頓,笑了笑:

“畢竟,這樁婚事,確實是她們成全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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