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來者不善(1 / 1)
林風話音剛落,廳中便靜了一瞬。
秦婉柔蹙眉看向蘇文遠,目光中帶著詢問。
蘇文遠端著茶盞,神色未變,只是那雙溫和的眼眸深處,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。
“既是親家登門,自然要迎。”
說罷,他看向林風。
林風垂手而立,面色平靜,彷彿即將到來的不是曾將他母子逼入絕境的仇人,而是尋常走親戚的嬸母。
蘇清顏坐在繡墩上,依舊面無表情。
“賢婿。”
“你既已入我蘇家,便是我蘇家的人。
待會兒見了你那嬸母,該說什麼,不該說什麼,自己掂量。”
林風抬眸,對上這位岳父的目光。
那目光裡,有提醒,有試探,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關切。
“小婿明白。”
蘇文遠點點頭,對門房小廝道:“請他們進來。”
門房小廝領命而去。
廳中氣氛微妙的凝滯。
秦婉柔看了林風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只嘆了口氣。
林風退回原位,在蘇清顏身側站定。
兩人之間,仍隔著三尺距離。
與此同時,廳外傳來腳步聲。
林風抬眼望去。
周氏一身絳紫錦緞,珠翠滿頭,被王嬤嬤攙扶著,趾高氣揚地走進正廳。
身後跟著林子峰,一襲月白長衫,手持摺扇,即便寒冬臘月也不忘扇兩下,端的是風流倜儻的做派。
再後面,是四個抬著禮盒的粗使下人。
“哎呀,蘇老爺,蘇夫人!”
周氏人未至,聲先到,那尖利的嗓音像刀子劃過瓷面,刺得人耳膜生疼:
“冒昧登門,叨擾叨擾!實在是按捺不住,想來看看我這侄兒在蘇家過得可好!”
說話間,她已跨過門檻,目光在廳中一掃。
掃過蘇文遠時,擠出殷勤的笑。
掃過秦婉柔時,笑意不減。
掃過蘇清顏時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,傻子嘛,再美也是個傻子。
最後,她的目光落在林風身上。
笑容更深了。
“喲,風哥兒!”
她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林風的手,親熱得彷彿親孃見了親兒子:
“這才一天不見,氣色竟這般好了!
蘇家果然是好人家,把你養得白白淨淨的!
嬸母這顆心,總算是放下了!”
林風垂眸,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。
那隻手戴滿了金戒指,硌得他手背生疼。
他抽出手,退後一步,躬身行禮:
“侄兒見過嬸母。”
語氣平淡,禮數週全。
周氏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堆起來:
“哎喲,這孩子,跟嬸母還這般客氣!”
林子峰搖著摺扇上前,上下打量林風,目光在他那件半舊青袍上停了停,唇角勾起一抹譏誚:
“弟弟在蘇家,過得可習慣?
聽聞蘇家規矩大,贅婿更是……咳咳,弟弟若有什麼難處,只管跟哥哥說,哥哥替你做主。”
他說著,還特意看了蘇文遠一眼,彷彿這話是說給蘇家聽的。
林風抬眸,看向這位堂兄。
林子峰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清目秀,唇紅齒白,只可惜那雙眼珠子轉得太快,透著一股子精明算計的刻薄相。
“多謝兄長關心。”
林風微微一笑,語氣不卑不亢:
“岳父岳母待我極好,蘇家上下也都和氣。
小弟在此,比在林家廢院時,確實好過百倍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卻暗藏鋒芒。
周氏臉上的笑,僵了僵。
林子峰摺扇一頓,眼底閃過一絲陰鷙。
蘇文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不動聲色地開口:
“周夫人請坐。來人,上茶。”
周氏這才收回目光,在客座落座。
林子峰在她身側坐下,摺扇輕搖,一派世家公子的做派。
丫鬟端上茶來。
周氏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嘖嘖稱讚:
“好茶!蘇家的茶,果然不凡!
不像我們林家,雖也有些產業,可哪裡比得上蘇家鐘鳴鼎食!”
秦婉柔淡淡一笑:“周夫人過譽了。不過是尋常待客之茶,哪裡及得上林家富貴。”
“哎喲,蘇夫人太謙虛了!”
周氏放下茶盞,目光又開始四處打量:
“這正廳,這陳設,這字畫……嘖嘖,我早就聽說蘇家是青嵐城數一數二的人家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!”
她說著,忽然話鋒一轉:
“只可惜……”
秦婉柔眉頭微蹙:“可惜什麼?”
周氏嘆了口氣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:
“只可惜我那侄兒,是個沒福氣的。
若非他命硬,剋死了我那大伯,又剋死了他娘,也不至於淪落至此。
好在蘇家仁義,還肯收留他……”
話未說完,廳中氣氛驟然一冷。
秦婉柔臉色沉了下來。
蘇文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
林風站在一旁,神色未變,彷彿周氏說的不是他。
只是袖中的手,緩緩握緊。
“說起來,我這侄兒能入贅蘇家,也是他的造化。
雖說贅婿名聲不好聽,可總比在外頭餓死強。蘇夫人您說是不是?”
秦婉柔深吸一口氣,正要開口。
林風忽然笑了。
他上前一步,對周氏拱了拱手:
“嬸母說得是。侄兒能有今日,全賴嬸母成全。”
周氏一愣,沒想到他會這麼說。
林風繼續道:“若非嬸母這些年百般照料,侄兒也不會早早明白人情冷暖、世態炎涼。
若非嬸母將侄兒趕出林家,侄兒也不會入贅蘇家,得遇岳父岳母這般仁厚的長輩。”
他說著,看向蘇文遠和秦婉柔,深深一揖:
“小婿,多謝岳父岳母收留之恩。”
蘇文遠目光微動。
秦婉柔眼眶微微一紅,連忙擺手:
“好孩子,快起來,快起來!”
周氏的臉色,卻有些不好看了。
這話聽著像是在謝她,可怎麼琢磨怎麼不對味。
什麼叫百般照料?
什麼叫趕出林家?
她張了張嘴,正要反駁。
林子峰忽然開口:
“弟弟這話,可就有失偏頗了。”
他搖著摺扇,似笑非笑:
“林家何時趕你了?分明是你自己要入贅蘇家,母親心疼你,還特意備了嫁妝……哦不,是彩禮,送你出門。
弟弟這般說話,可寒了母親的心。”
林風看向他。
兄弟二人,目光相觸。
一個譏誚,一個平靜。
“兄長說得是。”
林風點點頭:“是小弟失言了。嬸母確實沒有趕我,只是讓我在廢院裡住了三年,每日以殘羹冷炙度日而已。”
周氏臉色一僵,林子峰摺扇頓住。
“小弟也確實是自己要入贅蘇家的。”
林風繼續道:“畢竟,比起在林家等死,入贅好歹還有條活路。這點,小弟確實該謝嬸母成全。”
他說得平淡,彷彿在說別人的事。
可這話落在眾人耳中,卻是字字如刀。
秦婉柔眼眶更紅了,看著林風的眼神滿是心疼。
蘇文遠端著茶盞,目光在周氏母子臉上掃過,眼底冷意漸深。
周氏臉上的笑,徹底掛不住了。
她啪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來:
“林風!你這話什麼意思?你是說我這個做嬸母的,虧待了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