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晨遇(1 / 1)
次日清晨,天色未亮透,林風便醒了。
窗外還籠著一層薄薄的灰藍,積雪反射微光,將窗紙映得發白。
小荷蜷在床尾的矮榻上,睡得正沉,小小一團,呼吸勻長。
林風沒有驚動她。
他輕手輕腳下床,披了件外袍,推門而出。
晨風撲面,帶著雪後獨有的清冽。
院中青竹覆雪,枝頭偶有積雪簌簌墜落,砸在青磚地上,碎成細細的粉末。
林風深吸一口氣,只覺肺腑都被這寒意滌盪了一遍。
他走到院中,掃開一塊積雪,露出底下青磚。
然後,他閉上眼。
腦海中,《養氣訣》經文緩緩流轉。
昨日修煉至淬體一重養生境後,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流便一直存在,雖微弱,卻生生不息。
此刻靜心感應,能清晰察覺到它正沿著特定路線緩緩遊走,所過之處,寒意盡退,通體舒泰。
林風按照經文所述,緩緩吐納。
一呼一吸,深長勻細。
晨風中本就有極淡的靈氣,此刻隨著呼吸,絲絲縷縷滲入體內,匯入那股氣流之中,使其緩緩壯大。
他忽然想起,《養氣訣》中除了靜坐吐納之法,還有一套導引之術,名為五禽戲,模仿五種異獸姿態,可加速氣血執行,淬鍊筋骨。
只是不知,這五禽戲與凡間的五禽戲有何不同。
他心念微動,腦海中便浮現出五禽戲的詳細圖譜與口訣。
虎、鹿、熊、猿、鳥。
五式,每一式又有諸多變化。
林風選了第一式虎式,按圖譜所示,沉腰坐胯,雙手虛按,整個人如猛虎伏地,蓄勢待發。
起初,沒什麼感覺。
但隨著他維持這個姿態,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流忽然加速運轉起來,彷彿受到某種牽引,順著特定的經脈路線洶湧而去!
一股熱流自丹田升起,直衝四肢百骸!
林風渾身一震,只覺筋骨肌肉都在微微顫抖,彷彿真有一頭猛虎在體內甦醒!
他咬牙堅持,一息,兩息,三息……
熱流越來越強,所過之處,經脈微微酸脹,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舒爽,彷彿堵塞已久的溝渠終於被水流衝開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長出一口氣,收勢起身。
渾身汗透,卻輕鬆得彷彿卸下千斤重擔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雙手,掌心那道紅痕幾乎淡得看不見了。不僅如此,他感覺自己的五感比昨日更加敏銳,能看清院角青竹上的每一片竹葉,能聽見遠處迴廊裡極輕的腳步聲。
這就是修煉嗎?
林風握了握拳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。
“姑爺?”
忽然,一道清泠的聲音從月門方向傳來。
林風轉頭看去。
月門處,立著一個女子。
一襲月白長裙,外罩蓮青斗篷,身姿纖細,彷彿風一吹便要倒。
烏髮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,餘下的垂在肩頭,襯得一張臉愈發小巧。
臉色是那種不見日光的白,白得近乎透明,隱隱能看見肌膚下細小的青色血管。
唯獨一雙眼,漆黑如墨,亮得驚人。
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他,目光裡有探究,也有好奇。
她身後站著一個穿青襖的丫鬟,手裡提著一盞燈籠,燈籠的光映在積雪上,暈開一圈暖黃。
林風微微一怔。
這女子……他沒見過。
但能在這時辰出現在聽雪樓附近,衣著氣質又這般出眾,身份不言而喻。
蘇家二小姐,蘇清瑤。
他聽小荷唸叨過,蘇家大小姐蘇清顏之外,還有一位二小姐,是秦婉柔所出,今年十六,自幼體弱多病,深居簡出,連昨日拜見岳父岳母時都未露面。
林風收斂心神,整了整衣袍,拱手為禮:
“林風,見過二小姐。”
蘇清瑤微微側身,避過他這一禮,隨即淺淺福了福身:
“清瑤見過姐夫。姐夫萬勿多禮,是清瑤冒昧,驚擾了姐夫晨練。”
聲音也輕,清清泠泠的,像簷角懸著的冰凌被風吹動。
林風直起身,道:“二小姐言重。天色尚早,二小姐怎麼獨自來此?”
蘇清瑤還未答話,她身後那丫鬟已快嘴道:
“姑爺有所不知,我家小姐每日這個時辰都要起身賞雪,說這時辰的雪最乾淨,沒人踩過。”
蘇清瑤輕輕看了她一眼,那丫鬟立刻閉嘴,低頭不語。
林風看在眼裡,心中瞭然。
這位二小姐,看著柔弱,御下卻頗有章法。
“姐夫方才練的……”
蘇清瑤頓了頓,目光落在他方才站立的青磚上。
“清瑤斗膽問一句,可是導引之術?”
林風心中微動。
這二小姐,竟能看出他在練導引術?
他點了點頭:“正是。一些粗淺的強身健體之法,不值一提。”
蘇清瑤卻輕輕搖頭:“姐夫過謙了。清瑤雖不懂修煉,卻也讀過幾本醫書。
尋常導引術,不過是活動筋骨,哪有姐夫方才那般……氣機湧動的氣象?”
林風眸光微凝。
這二小姐,好敏銳的觀察力。
他方才練虎式時,體內真氣流轉,雖未外洩,但若有細心人在旁觀察,確實能看出些端倪。
只是沒想到,一個深閨女子,竟有這等眼力。
他沉吟片刻,道:
“二小姐慧眼。這導引術確實有些門道,是一位高人傳授,可助氣血執行,強健體魄。”
蘇清瑤眼中閃過一絲好奇:
“高人?姐夫剛來青嵐城不久,竟已結識高人?”
這話問得隨意,卻暗藏機鋒。
林風看著她,她也在看林風。
那雙漆黑的眼睛裡,有探究,有好奇,卻沒有惡意。
林風微微一笑:“算是在下的一點機緣,不便詳說,二小姐見諒。”
蘇清瑤愣了愣,隨即也笑了。
這一笑,那張蒼白的小臉竟有了幾分生動的顏色,眉眼彎彎,如冰雪初融。
“是清瑤冒昧了。”
她輕聲道,“姐夫不必在意。清瑤只是……許久沒與人說話了,一時忘形。”
她說著,目光越過林風,望向院角的青竹。
那目光裡,有一種淡淡的落寞。
林風心中微動。
這二小姐,雖是蘇家嫡女,錦衣玉食,卻因體弱多病,常年困於深閨,連個說話的人都少。
他沉吟片刻,道:“二小姐若是不嫌,可以常來這邊走走。聽雪樓清靜,這東廂院子雖小,卻也雅緻。日後在下晨練時,二小姐只管來,不必迴避。”
蘇清瑤微微睜大眼,看向他。
那目光裡,有意外,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姐夫……不嫌清瑤叨擾?”
林風搖頭:“在下初來蘇家,人生地疏,能有個人說說話,也是好事。”
蘇清瑤看著他,良久,輕輕點頭:
“那清瑤便厚顏叨擾了。”
她說著,忽然想起什麼:
“姐夫方才說,那導引術可強健體魄……不知……不知可能治……治……”
她說到一半,忽然停住,垂下眼,睫毛輕輕顫動。
林風明白了。
這位二小姐,是想問這導引術能不能治她的病。
他看著眼前這女子,纖細單薄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,隱隱透著病態的青。
他想起三千道藏中,除了修煉功法,還有不少醫道典籍。
那些經文裡,或許有調養這類先天體弱之症的法子。
“二小姐若信得過在下,待在下研習幾日,或可尋些調養的法子,與二小姐參詳。”
蘇清瑤猛地抬頭,看向他。
那雙漆黑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。
“姐夫……”
她張了張嘴,聲音竟有些發顫,“姐夫為何……為何對清瑤這般好?”
林風看著她。
這問題,問得天真,也問得讓人心酸。
一個常年抱病的深閨女子,怕是連別人的好意,都覺得稀罕。
“二小姐是我妻妹,便是一家人。”
“一家人相互照應,不是應該的?”
蘇清瑤怔住。
一家人……
她垂下眼,睫毛上竟沾了點點水光。
良久,她抬起頭,擠出一絲笑:
“姐夫說得是。是清瑤想多了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道:
“姐夫既然喜歡讀書,清瑤那裡倒有些藏書。
雖比不上父親書房的萬卷,卻也有些難得的孤本。
姐夫若是有暇,隨時可來取閱。”
林風微怔,隨即拱手:
“多謝二小姐。”
蘇清瑤搖搖頭,正要說話。
忽然,月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隨即,一道脆生生的聲音響起:
“公子!公子!您去哪兒了?奴婢一睜眼您就不見了!”
小荷裹著那件舊綠襖,風風火火跑進來。
跑到一半,看見月門邊立著的蘇清瑤,猛地剎住腳。
她愣愣看著眼前這月白身影,好一會兒,才反應過來,慌忙福身:
“奴、奴婢見過二小姐!”
蘇清瑤看著她,目光落在她那件洗得發白的綠襖上,眼底閃過一絲憐惜。
“起來吧。”
“你是小荷?”
小荷驚訝地抬頭:“二小姐認得奴婢?”
蘇清瑤淺淺一笑:“聽母親提起過,說姐夫身邊有個忠心的丫頭,從小跟著吃苦,難得的是不離不棄。”
小荷臉一紅,低下頭,小聲道:
“奴婢……奴婢哪有夫人說得那麼好……”
蘇清瑤看著她,忽然伸手,從自己腕上褪下一隻玉鐲,遞過去:
“初次見面,沒什麼好東西。這鐲子你拿著,就當見面禮。”
小荷一愣,連連擺手:
“這、這怎麼行!奴婢一個下人,怎麼能收二小姐的東西!”
蘇清瑤卻不由分說,拉起她的手,把鐲子套在她腕上。
“拿著。你伺候姐夫盡心,便是對蘇家盡心。我賞你,應當的。”
小荷不知所措地看向林風。
林風看著她腕上那隻玉鐲,成色極好,水頭通透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他微微點頭:“二小姐賞你的,收著吧。”
小荷這才紅著臉,小聲道謝。
蘇清瑤看著小荷那副又羞又喜的模樣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她轉頭看向林風:
“姐夫,清瑤先回去了。改日若有暇,再來叨擾。”
林風拱手:“二小姐慢走。”
蘇清瑤淺淺福身,帶著丫鬟,轉身離去。
那抹月白身影穿過月門,消失在晨光裡。
小荷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小聲道:
“公子,二小姐人真好。”
林風點頭:“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小荷頓了頓,壓低聲音。
“奴婢聽人說,二小姐身子骨不好,大夫說可能……可能撐不了幾年……”
林風眸光微沉。
小荷嘆了口氣:
“多好的人啊,怎麼就這樣命苦……”
林風沒有接話。
他望向月門的方向,目光幽深。
三千道藏中,確實有調養先天體弱之症的法子。
只是那些法子,涉及修煉之道,需要引氣入體。
蘇清瑤……有靈根嗎?
若有,或許真能救她一命。
若無……
他收回目光,轉身回房。
“小荷。”
“嗯?”
“去打聽打聽,二小姐平日裡都看些什麼書。”
小荷一愣,隨即點頭:
“好嘞!奴婢這就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