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梅下論詩(1 / 1)
林風在街角站了片刻,直到那抹素白身影徹底消失在人群中,才收回目光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,灰撲撲的舊袍,壓得極低的斗笠,腰間還沾著幾點未乾透的兔血。
這副模樣,別說蘇清顏,便是小荷迎面撞上,怕也認不出來。
方才那一瞬,大約只是偶然的對視。
他搖了搖頭,轉身拐入小巷,繞道往蘇府而去。
......
東廂院裡,靜悄悄的。
林風推門而入時,屋裡空無一人。
書案上那盞茶還壓著他留下的字條,墨跡早已乾透。
他剛解下斗笠,便聽見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隨即是小荷那熟悉的嗓音:
“公子!公子您回來了?”
話音未落,小荷已跑進門來,一張小臉凍得通紅,手裡還捧著一枝梅花。
她看見林風,先是鬆了口氣,隨即目光落在他那件沾了血跡的舊袍上,眼睛頓時瞪得溜圓:
“公子!這、這是……”
林風低頭看了看,淡淡道:“沒事。兔子的血。”
“兔子?”
小荷愣了愣,隨即湊過來,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的:
“公子,您出城打獵去了?”
林風點頭。
小荷倒吸一口涼氣,上下打量他一番,確認他完好無損,這才拍著胸口道:
“嚇死奴婢了!奴婢一覺醒來不見您,只看見那張字條,急得差點去稟報老爺!”
她說著,又看向那件舊袍,眼裡滿是心疼:
“這袍子可是您孃親親手做的,沾了血,得趕緊洗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
林風打斷她,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枝梅花上:
“這花哪來的?”
小荷這才想起手裡的東西,連忙遞過去:
“是二小姐讓丫鬟送來的!說是在聽雪樓前折的,開得正好,送來給公子插瓶。”
林風接過梅枝。
枝頭綴著七八朵梅花,有的已然盛放,有的還是含苞待放的花蕾。
花瓣瑩白,邊緣暈著極淡的粉,湊近了聞,有幽香浮動。
“二小姐人呢?”
“在聽雪樓前賞梅呢。”
“奴婢回來時遇見她,她說今日天氣好,出來走走。
還問起公子,奴婢說您出門了,她便沒再問,只讓奴婢把這枝梅帶回來。”
林風點點頭,將梅枝遞給小荷:“找個瓶子插起來。”
“好嘞!”
小荷接過梅枝,忽然想起什麼:
“公子,您要不要去看看二小姐?她一個人站在那兒,怪孤單的。”
林風看向窗外。
日頭西斜,天色尚早。聽雪樓前那幾株梅樹,此刻應當開得正好。
他沉吟片刻,道:“更衣。”
......
聽雪樓前,積雪未消。
幾株老梅凌寒而立,枝頭綴滿繁花,白的如雪,紅的似火,在冬日暮色裡灼灼綻放。
幽香浮動,沁人心脾。
梅樹下,立著一個纖細的身影。
一襲月白長裙,外罩蓮青斗篷,烏髮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,餘下的垂在肩頭。
她仰著頭,望著枝頭的梅花,神情專注而寧靜,彷彿與這梅林融為一體。
林風遠遠站住,沒有立刻上前。
暮色裡,那抹身影單薄得彷彿風一吹便要倒。
可偏偏又站得那樣直,那樣靜,像一株生在深谷裡的幽蘭,不與群芳爭豔,只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裡靜靜開放。
“姐夫?”
清泠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。
蘇清瑤已轉過頭來,看見他,微微一怔,隨即淺淺福身:
“清瑤見過姐夫。”
林風走上前去,拱手還禮:
“二小姐。聽小荷說你在此賞梅,便過來看看。”
蘇清瑤淺淺一笑,那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,只是眉眼間的清冷稍稍柔和了些許:
“姐夫有心了。這梅開得正好,清瑤一時貪看,竟忘了時辰。”
她說著,側身讓出位置,目光重新落回枝頭:
“姐夫看,這一枝,開得最好。”
林風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那是一株紅梅,枝幹虯曲,姿態古拙。
枝頭綴滿深紅的花苞,只有最頂端那一朵已然盛放,花瓣層層疊疊,在暮色裡如火如荼。
“確實好。”
他點點頭,又道:“二小姐懂梅?”
蘇清瑤輕輕搖頭:
“不敢說懂。只是看得多了,便略知一二。”
她伸手指向不遠處另一株白梅:
“姐夫看那一株。花開得極盛,滿樹繁英,遠遠看去像一團雪。
可走近了細看,每一朵都開得倉促,花瓣薄得透光,花蕊也散亂。這樣的梅,只可遠觀。”
她又指向近處這株紅梅:
“這一株便不同。花開得少,卻開得從容。
每一朵都開得恰到好處,多一分則太豔,少一分則太淡。枝幹也古拙,有風骨。”
她說著,轉頭看向林風,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探尋:
“姐夫覺得,哪一種更好?”
林風沉吟片刻,緩緩道:
“白梅如雪,紅梅似火。本無高下之分,只看賞花人的心境。”
蘇清瑤眸光微動:
“姐夫這話,倒像是讀過些詩的。”
林風微微一笑:
“二小姐想聽詩?”
蘇清瑤愣了愣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意外,還有幾分淡淡的歡喜:
“姐夫肯與清瑤論詩?”
“為何不肯?”
林風看著她,道:“二小姐既有此雅興,在下自當奉陪。”
蘇清瑤垂下眼簾,睫毛輕輕顫動。
片刻後,她抬起頭,望向那株紅梅,輕聲道:
“清瑤曾讀過一句詩,尋常一樣窗前月,才有梅花便不同。
每每讀到,總覺心有慼慼。
可細想之下,又不知戚在何處。姐夫可能為清瑤解惑?”
林風看著她。
這句詩出自南宋杜耒的《寒夜》,寫的是寒夜煮茶,梅香入室,尋常的月色因梅而不同。
本是極淺顯的詩句,可經她這一問,倒有了幾分深意。
他想了想,道:
“二小姐所感,大約不是梅,而是那份不同。”
蘇清瑤抬眸看他。
林風繼續道:
“尋常一樣窗前月,才有梅花便不同。
月還是那輪月,窗還是那扇窗,只因多了一枝梅,一切便不同了。
可這不同,究竟是梅帶來的,還是人心自己生出的?”
蘇清瑤怔住。
良久,她輕聲道:
“姐夫是說……那不同,本是人心自己的念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