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卜運算元(1 / 1)
“梅只是梅。它開它的花,落它的瓣,從不因人的喜惡而改變。
覺得月不同了的,是看花的人。”
林風點頭道。
蘇清瑤垂下眼,許久沒有說話。
暮色漸深,梅香愈發濃郁。
忽然,她抬起頭,淺淺一笑:
“姐夫這話,解得清瑤多年的疑惑。”
那笑容淡極了,卻比滿樹梅花還要動人。
林風看著她,心中微動。
這位二小姐,看似柔弱,心思卻這般細膩敏感。
旁人讀詩,不過吟詠風月,她卻在詩句裡尋找自己的影子。
“二小姐若喜歡,日後可以多論論。”
他道。
蘇清瑤眼中閃過一絲光亮,隨即又黯淡下去:
“清瑤是個病人,怕是叨擾姐夫……”
“病人又如何?”
林風打斷她,聲音平靜卻篤定:
“病人就不能讀詩賞梅?就不能與人論詩談文?”
蘇清瑤怔怔看著他。
林風繼續道:
“二小姐既是蘇家的人,便是我林風的妻妹。
一家人說話,何來叨擾二字?”
蘇清瑤眼眶微微一紅。
她低下頭,使勁眨了眨眼,把那點酸意憋回去。
再抬起頭時,臉上已恢復如常,只是那笑意裡多了幾分真實的暖意:
“姐夫說的是。是清瑤想多了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道:
“姐夫既然喜歡詩,清瑤倒想起一首。也是寫梅的,只是寫得冷些。”
林風道:“願聞其詳。”
蘇清瑤望向那株紅梅,輕聲道:
“驛外斷橋邊,寂寞開無主。已是黃昏獨自愁,更著風和雨。無意苦爭春,一任群芳妒。零落成泥碾作塵,只有香如故。”
她唸完,轉頭看向林風:
“姐夫覺得,這梅如何?”
林風沉默片刻。
這是陸游的《卜運算元·詠梅》,寫的是一株開在斷橋邊的野梅,無人賞識,無人照料,獨自承受風雨,獨自凋零成泥。可即便零落成塵,香氣依然如故。
他看向眼前這個纖細單薄的女子。
她站在梅樹下,月白長裙被風吹起一角,彷彿隨時會被這暮色吞噬。
可那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,像雪夜裡點起的兩簇火苗。
“這梅……”
他緩緩道:
“開得孤獨,也開得驕傲。”
蘇清瑤眸光微動:
“驕傲?”
“嗯。”
林風點頭,“無人賞識又如何?風雨摧殘又如何?零落成泥又如何?只要香氣還在,便不曾輸過。”
蘇清瑤怔住。
她看著林風,那雙漆黑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良久,她忽然笑了。
這一次的笑,與之前不同。
之前的笑,總是淡淡的,帶著幾分客氣和疏離。這一次的笑,卻是從眼底漾出來的,像冰雪初融,春水乍破。
“姐夫說得真好。”
她輕聲道,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,卻又透著說不出的釋然:
“開得孤獨,也開得驕傲。清瑤記住了。”
林風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暮色裡,她的側臉被最後一抹霞光鍍上淡淡的金,睫毛上似乎沾著點點水光,卻又看不真切。
“二小姐。”
他忽然開口。
蘇清瑤轉頭看他。
林風沉吟片刻,道:
“二小姐的身子,未必就治不好。”
蘇清瑤眼中閃過一絲意外,隨即苦笑:
“姐夫不必安慰清瑤。清瑤這病,從小便帶著,看了多少大夫,吃了多少藥,都無濟於事。母親私下裡不知哭了多少回,父親也……”
她頓了頓,沒有說下去。
林風看著她,道:
“我不是安慰二小姐。我是說,或許有別的法子。”
蘇清瑤微微一怔:
“別的法子?”
林風點點頭,卻沒有細說。
他想起三千道藏中的那些醫道典籍。
那些經文裡,確實有調養先天體弱之症的法子。
只是那些法子,大多需要引氣入體。
他看向蘇清瑤,忽然問:
“二小姐可曾測過靈根?”
蘇清瑤一愣:
“靈根?”
“嗯。修煉之人的根基。”
蘇清瑤搖頭:
“清瑤一個病人,哪來的靈根。況且,修煉之事,是男子們的……”
她說到一半,忽然停住,看向林風,眼中帶著幾分探尋:
“姐夫為何這樣問?”
林風沉默片刻,道:
“若二小姐有靈根,或許有救。”
蘇清瑤怔住。
她看著林風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有救?
這個詞,她多少年沒聽人提起過了。
從小到大,所有人都告訴她,這病治不好,只能養著。能活幾年,全看造化。
她也認命了。
可此刻,眼前這個人,這個才認識幾日的姐夫,竟說或許有救。
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發顫:
“姐夫……姐夫為何對清瑤這般好?”
林風看著她。
這問題,她問過一回。
那一日清晨,在東廂院門口,她也是這樣問他。
他當時說,因為是一家人。
可此刻,看著她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眶,他忽然覺得,這個答案不夠。
他想了想,緩緩道:
“因為二小姐值得。”
蘇清瑤愣住。
值得?
她有什麼值得的?
一個病秧子,一個拖累,一個活不了幾年的人……
“姐夫……”
她開口,聲音卻哽住了。
林風看著她,忽然笑了笑:
“二小姐不必多想。只是恰好知道些法子,恰好有可能有用。若真能幫上忙,也是一樁好事。”
蘇清瑤低下頭,使勁眨了眨眼。
良久,她抬起頭,擠出一絲笑:
“姐夫的心意,清瑤記住了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想起什麼:
“對了,姐夫今日出門,是去……”
林風眸光微動,道:
“出城走了走。辦些小事。”
蘇清瑤看著他,目光落在他衣袍下襬某處。
那裡,有一點極淡的褐色,像是血跡,洗過卻沒洗淨。
她眼中閃過一絲擔憂,卻沒有追問,只是輕聲道:
“姐夫在外,多加小心。”
林風點頭:“多謝二小姐關心。”
蘇清瑤搖搖頭,望向漸暗的天色:
“天快黑了,姐夫回去吧。清瑤也該回去了。”
她說著,淺淺福身,轉身離去。
走出幾步,忽然又回過頭來:
“姐夫,今日論詩,清瑤很開心。”
說完,她轉身,帶著那抹纖細的身影,消失在暮色裡。
林風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許久,他收回目光,望向那株紅梅。
暮色裡,梅花依舊開著,幽香依舊浮動。
他忽然想起她唸的那句詩:
零落成泥碾作塵,只有香如故。
這位二小姐,大約也是這樣一朵梅。
開得孤獨,也開得驕傲。
他轉身,往東廂走去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