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詩驚四座(1 / 1)
帳中寂靜。
三公主夏梨落立於帳門處,玄色長裙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,彷彿千年不化的冰雪。
目光掃過帳中眾人,最後落在林子峰身上。
“抄詩?”
聲音清冽,如刀鋒劃過冰面。
林子峰臉色煞白,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,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。
夏梨落沒有看他,目光移向林風。
那雙眼睛裡,寒意稍稍斂去幾分,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揭發的?”
林風拱手:“回公主,正是。”
“你怎知那是抄的?”
林風神色平靜:“《王荊公詩集》卷三第九首,青嵐城但凡讀過幾年書的,應當都知曉。林兄或許是一時疏忽,忘了出處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明著是替林子峰開脫,暗著卻坐實了他抄襲的事實。
帳中有人低聲道:“我好像……確實讀過……”
“對對對,我也想起來了!”
林子峰臉色由白轉青,由青轉紫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夏梨落看了林風一眼,那目光裡,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“你倒是有幾分意思。”
她說著,轉身走向主位,落座。
眾人這才回過神來,紛紛行禮。
夏梨落擺擺手:“都坐吧。詩會繼續。”
眾人依言落座,氣氛卻比方才微妙了許多。
林子峰站在那兒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最後還是咬著牙坐回角落,摺扇收在袖中,再也沒拿出來。
林風與蘇清瑤落座。
蘇清瑤側過頭,壓低聲音道:“姐夫,你方才……太厲害了。”
那雙漆黑的眼睛裡,滿是敬佩。
林風微微一笑:“二小姐過獎。”
話音未落,主位上忽然傳來夏梨落的聲音:
“那位揭發抄詩的,上前說話。”
帳中一靜。
眾人目光齊齊落在林風身上。
林風起身,走到帳中央,拱手:“草民林風,見過公主。”
夏梨落看著他,忽然問:“你是蘇家的人?”
林風道:“正是。草民是蘇家贅婿。”
贅婿二字一出,帳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。
有人竊竊私語:“贅婿?就那個林家的棄子?”
“聽說入贅蘇家,娶了那個痴傻大小姐……”
“嘖,難怪方才出頭,原來是想攀附公主……”
夏梨落聽著這些議論,面色不變,只看著林風。
“贅婿?”
“倒是個稀罕身份。”
林風神色平靜:“公主說笑了。”
夏梨落忽然話鋒一轉:“你與林家,有仇?”
帳中又是一靜。
林風眸光微動。
這位三公主,果然敏銳。
他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不敢說有仇。只是有些舊事,不便細說。”
夏梨落看著他,那雙清冷的眼睛裡,似乎看穿了一切。
“本宮方才聽人說,你是林家棄子。”
“可是被趕出來的?”
林風沉默片刻,道:“是。”
“為何?”
林風抬眸,對上她的目光。
那目光裡,沒有憐憫,沒有好奇,只有平靜的詢問。
他忽然覺得,在這位三公主面前,遮遮掩掩反而無趣。
“家母亡故後,叔父一家容不下草民。”
“便將草民逐出家門,自生自滅。”
夏梨落眸光微冷:“逐出家門?可有緣由?”
林風道:“草民是庶子,家母出身鄉野,叔父嫌草民給林家丟臉。”
帳中又是一陣議論。
夏梨落抬手,壓下那些聲音,繼續問:“那又如何入贅蘇家?”
林風道:“叔父逼草民入贅,說蘇家大小姐……情況特殊。草民若不入贅,便無處容身。”
他說得平淡,彷彿在說別人的事。
可這話落在眾人耳中,卻是字字如刀。
蘇清瑤坐在一旁,眼眶微微發紅,垂下眼簾,不敢看他。
夏梨落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你那叔父一家,今日可在?”
林風目光掃過角落,落在那道瑟瑟發抖的身影上。
“在。那位便是叔父之子,林子峰。”
夏梨落看向林子峰。
那雙眼睛落在他身上時,寒意凜然,彷彿在看一隻螻蟻。
林子峰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,整個人如墜冰窟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:
“公、公主饒命!草民、草民什麼也沒做啊!”
夏梨落沒有理他,收回目光,看向林風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氣。”
林風垂眸:“草民只是陳述事實,不敢有怨言。”
“不敢有怨言?”
夏梨落忽然笑了,那笑容極淡,卻透著幾分冷意:
“你方才揭發他抄詩時,可不是這副模樣。”
林風沉默。
夏梨落看著他,忽然話鋒一轉:
“你既來參加詩會,想必是會作詩的。方才他抄的那首,是詠梅。你呢?可能作一首?”
帳中頓時熱鬧起來。
眾人紛紛看向林風,有好奇,有期待,也有幾分幸災樂禍。
蘇清瑤緊張地攥緊了帕子。
林風沉吟片刻,緩緩道:
“草民斗膽,願試一首。”
夏梨落微微頷首:“念。”
林風望向帳外。
帳簾掀開一角,隱約可見外面的雪景。
積雪消融,梅枝探出牆頭,在暮色裡灼灼綻放。
他想起那日在聽雪樓前,與蘇清瑤論詩的情景。
想起她唸的那句詩:零落成泥碾作塵,只有香如故。
也想起聽雪樓前那幾株老梅,百年風霜,依舊年年花開。
他收回目光,緩緩開口:
“冰魂雪魄隱孤枝,野水荒寒獨放時。”
聲音清朗,不急不緩。
帳中有人微微點頭,這起句雖不驚豔,卻也有幾分味道。
林風繼續吟道:
“不向春風賒顏色,只將冷月照心期。”
這兩句一出,帳中頓時靜了下來。
不向春風賒顏色,只將冷月照心期。
有人低聲喃喃,反覆咀嚼這兩句,眼中漸漸露出異樣的光芒。
林風沒有停,繼續往下念:
“折來未肯輕隨俗,看去猶能暗入詩。”
“若使東君解憐惜,也應愁絕異當時。”
吟罷,他垂手而立。
帳中寂靜,落針可聞。
良久,忽然有人猛地站起身,擊掌而嘆:
“好一個不向春風賒顏色!好一個只將冷月照心期!”
“這梅……寫的是梅,說的卻是人!”
“冰魂雪魄,野水荒寒……這分明是在說他自己!”
眾人紛紛起身,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,看向林風的目光,從方才的輕蔑變成了震撼與狂熱。
蘇清瑤坐在那兒,眼眶微紅,嘴角卻彎起一抹笑意。
她看著林風的背影,那雙漆黑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。
不向春風賒顏色,只將冷月照心期。
這不就是姐夫自己麼?
明明是贅婿的身份,卻從不低頭,從不諂媚,只守著本心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夏梨落緩緩起身。
帳中頓時安靜下來。
她走到林風面前,站定。
那雙清冷的眼睛看著他,許久,緩緩道:
“這首詩,叫什麼名字?”
林風道:“《野梅》。”
“野梅……”
“野水荒寒獨放時……好一個野字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問:
“你方才說,你是蘇家贅婿?”
林風點頭:“是。”
夏梨落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,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東西。
“贅婿的身份,委屈你了。”
林風微微一怔。
帳中眾人也愣住了。
三公主這話……是什麼意思?
夏梨落沒有解釋,轉身走回主位,落座。
她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目光掃過帳中,最後落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林子峰身上。
“林家。”
“本宮記住了。”
林子峰臉色煞白,身子一軟,癱在地上。
夏梨落沒有再看他們,目光移回林風身上:
“林風,你留下。其餘人,散了吧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,卻不敢多問,紛紛起身行禮,退出大帳。
林子峰被兩個家丁架著,拖了出去。
蘇清瑤走到林風身邊,低聲道:“姐夫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林風點點頭。
帳中只剩下他與三公主兩人。
炭火噼啪作響,暖意融融。
夏梨落坐在主位,看著站在帳中央的林風,許久,緩緩道:
“你那首詩,可否再念一遍?”
林風微微一怔,隨即應道:“是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緩緩吟道:
“冰魂雪魄隱孤枝,野水荒寒獨放時。
不向春風賒顏色,只將冷月照心期。
折來未肯輕隨俗,看去猶能暗入詩。
若使東君解憐惜,也應愁絕異當時。”
夏梨落閉上眼,靜靜聽完。
良久,她睜開眼,那雙清冷的眼睛裡,竟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“不向春風賒顏色,只將冷月照心期。”
“你是在說你自己?”
林風沉默片刻,道:“草民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
夏梨落看著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極淡,卻比方才暖了幾分:
“你這首詩,句句是傲骨。冰魂雪魄,野水荒寒,不向春風賒顏色……這樣的人,會不敢?”
林風垂眸,沒有說話。
夏梨落起身,走到帳窗前,掀開一角簾幕。
外面,暮色漸沉,營帳間燈火初上。
“本宮鎮守北境,與妖族對峙多年。”
“手下將士,多是粗人。能文能武的,沒幾個。”
她頓了頓,回頭看向林風:
“聖院文院,三年一招。本宮想挑幾個有才學的年輕人,送進去。將來,也好替本宮分擔些事務。”
林風眸光微動。
三公主這話,分明是在……
夏梨落看著他,忽然問:
“你可願入本宮麾下?”
林風怔住。
入三公主麾下?
他只是一個贅婿,淬體三重的修為,何德何能……
夏梨落似乎看穿他的心思,淡淡道:
“本宮看人,不看身份,只看本事。你那首詩,便是本事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他臉上,帶著幾分審視:
“當然,你若不願,本宮也不強求。”
林風沉默片刻,忽然拱手:
“公主抬愛,草民感激不盡。只是草民如今在蘇家,還有事未了。待事了之後,若公主還看得起草民,草民願效犬馬之勞。”
夏梨落看著他,許久,微微點頭:
“好。本宮等你。”
她轉身,走回主位,落座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風拱手行禮,退出大帳。
帳外,暮色已深。
蘇清瑤站在不遠處,見他出來,連忙迎上來:
“姐夫!公主跟你說了什麼?”
林風看著她那張滿是擔憂的臉,微微一笑:
“沒什麼。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