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拜師禮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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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微明。

東廂院裡,青竹在晨風裡輕輕搖曳,枝葉間凝著露珠,被初升的日光一照,泛起點點碎金。

林風站在院中,一襲青袍,負手而立。

他身後,小荷正忙進忙出,將那方紫檀木桌搬到廊下,鋪上錦緞桌布,又將那六禮擺得整整齊齊。

肉乾、鹿脯、芹菜、蓮子、紅豆、桂圓,一樣不少,每一件都用紅綢繫著,在晨光裡透著喜氣。

“公子,您看看,這樣可行?”

小荷擺弄了半天,直起身,抹了抹額頭的細汗,眼巴巴地望著林風。

林風轉過身,目光在那六禮上一掃,點點頭:

“很好。”

小荷咧嘴笑起來,露出兩顆小虎牙,隨即又想起什麼,小跑著進屋,捧出一隻青瓷茶盞:

“還有這個!待會兒拜師要敬茶的!奴婢用山泉水泡的,加了蜂蜜,那位老先生應該喜歡甜的……”

她絮絮叨叨地說著,將那茶盞小心翼翼地擺在桌角。

林風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模樣,唇角微微勾起。

這丫頭,比他這個拜師的人還上心。

“小荷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不必緊張。老先生不是苛刻之人。”

小荷眨眨眼,正要說話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驢叫。

那叫聲悠長而響亮,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得意,彷彿在宣告自己的到來。

隨即,一道蒼老而悠然的聲音響起:

“驢兒啊驢兒,你倒是比老夫還著急。這才辰時,人家還沒起呢……”

林風連忙迎出月門。

門外,江瀾正從青驢上翻身而下。

他一襲灰布長衫,鬚髮花白,面容清瘦,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,隨著動作輕輕晃盪。

那青驢通體灰色,毛色發亮,一雙眼睛卻精光閃爍,正昂著頭,拿那雙眼睛斜睨著林風,彷彿在打量什麼稀奇物件。

林風上前,躬身行禮:

“晚輩林風,見過先生。”

江瀾擺擺手,目光越過他,落在院中那方擺著六禮的桌上。

他眯著眼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

“肉乾、鹿脯、芹菜、蓮子、紅豆、桂圓……一樣不少。蘇文遠那老小子,倒是講究。”

他說著,邁步走進院子。

小荷早已候在廊下,見他進來,連忙福身:

“奴婢小荷,見過老先生。”

江瀾看了她一眼,點點頭:

“小丫頭,生得靈秀。你主子倒是好福氣。”

小荷臉微微一紅,低下頭去,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。

江瀾走到桌前,拿起那裝著肉乾的錦盒,開啟,聞了聞:

“嗯,上好的獐子肉,燻得正好。這鹿脯也不錯,是北境那邊的吧?”

他又拿起那裝著芹菜的錦盒,看了一眼:

“芹菜,寓意勤奮。蓮子,苦心教學。紅豆,鴻運高照。桂圓,功德圓滿……”

他放下錦盒,轉過身,看向林風。

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此刻透著幾分深邃的清明。

“小子,你可知道,拜師六禮,最重要的是什麼?”

林風沉吟片刻,道:“心誠。”

江瀾點點頭,又搖搖頭:

“心誠固然重要,但最要緊的,是懂規矩。”

他走到院中那株青竹旁,伸手摸了摸竹身,緩緩道:

“老夫當年在京中,見過無數所謂的才子。他們聰明,有才華,出口成章,下筆有神。可他們中的大多數,都走不遠。”

他頓了頓,轉過身,看向林風:

“你知道為什麼?”

林風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聽著。

江瀾繼續道:

“因為他們不懂規矩。見了前輩,不知行禮;得了指點,不知感恩;有了成績,便覺得天下第一。這樣的人,再有才華,也不過是曇花一現。”

他看著林風,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:

“你懂規矩嗎?”

林風沉默片刻,忽然撩起衣袍,雙膝跪地。

他跪得筆直,雙手交疊,置於額前,然後,深深叩首。

一叩首。

二叩首。

三叩首。

三叩首畢,他抬起頭,目光平靜而篤定:

“學生林風,願拜先生為師。從今往後,謹遵師訓,勤學不輟。若有違師道,天誅地滅。”

院中寂靜。

江瀾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微微一閃。

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。

晨光落在他身上,鍍上一層淡淡的金。

那青袍雖是新做的,卻並不張揚,領口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,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。

他跪得筆直,腰背挺如松柏,目光沉靜如水。

沒有惶恐,沒有卑微,也沒有那種故作鎮定的倔強。

只有平靜。

彷彿這一切,本就是應當的。

江瀾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裡,有欣慰,有感慨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。

“起來吧。”

他伸手,扶起林風。

林風站起身,小荷早已端來那盞青瓷茶,雙手奉上。

林風接過茶盞,再次跪下,雙手舉過頭頂:

“先生,請用茶。”

江瀾接過茶盞,抿了一口。

茶水溫熱,微甜,帶著淡淡的蜂蜜香。

他放下茶盞,看著林風,緩緩道:

“老夫收徒,只有一個規矩。”

林風垂首靜聽。

“不許騙我。”

江瀾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,透著看透一切的清明:

“你可以不懂,可以不會,可以犯錯。但不可以騙我。騙我一次,師徒緣分便盡。”

林風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

他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
那目光裡,有承諾,也有坦然。

江瀾看著他的眼睛,良久,忽然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他轉身,走到院中,負手而立。

晨風吹動他的灰布長衫,也吹動他花白的鬍鬚。

“老夫在京中做了三十年翰林,見過太多人,也見過太多事。如今辭官歸隱,本不該再收徒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遠方,那裡是聽雪樓的方向。

“但你這孩子,有點意思。”

林風站在他身後,沒有說話。

江瀾繼續道:

“你那個娘子,更有意思。”

林風眸光微動。

江瀾轉過身,看著他,忽然問:

“你可知她是什麼境界?”

林風沉默片刻,搖了搖頭:

“學生不知。娘子她……從不顯露。”

江瀾點點頭,那雙眼睛裡,閃過一絲深意:

“不顯露,便是最大的顯露。”

他頓了頓,忽然笑了:

“行了,這些事,你現在不必知道。該知道的時候,自然會知道。”

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裝著肉乾的錦盒,開啟,拈了一塊放進嘴裡,慢慢嚼著。

“嗯,不錯。這獐子肉,夠味。”

他看向林風,目光裡帶著幾分笑意:

“小子,你這拜師禮,老夫收了。從明日起,每日卯時,來老夫屋裡聽課。”

林風拱手:“是。”

江瀾又拈了一塊鹿脯,放進嘴裡,嚼了嚼,忽然問:

“對了,你如今什麼境界了?”

林風沉吟片刻,道:“凝脈一重。”

江瀾點了點頭,又問:

“靈根呢?”

林風道:“五行俱全。”

江瀾的手微微一頓。

他轉過頭,看向林風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閃過一絲精光。

“五行俱全?”

林風點頭。

江瀾看著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裡,有驚訝,有恍然,也有幾分感慨。

“難怪……難怪你修煉這麼快。”

他搖了搖頭,又拈起一塊肉乾,放進嘴裡,慢慢嚼著。

“五行俱全,萬中無一。配以合適功法,五行相生,生生不息。你這孩子,倒是個修煉的好苗子。”

他頓了頓,忽然問:

“你那功法,是誰教的?”

林風沉默片刻,道:“自己摸索的。”

江瀾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那雙眼睛裡,有審視,有探究,最終,都化為一聲嘆息。

“罷了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老夫不問。”

他轉身,往院外走去。

走到月門口,忽然停下腳步。

他沒有回頭,只是背對著林風,緩緩道:

“小子,你那娘子,不簡單。你多留個心眼,但也別太防著她。”

林風微微一怔。

江瀾繼續道:

“有些事,老夫不能說,也看不透。但你記住一句話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了幾分:

“這世上,有些人的冷,是因為心死了。而有些人的冷,是因為心太熱,怕燙著別人。”

說完,他大步離去。

那抹灰布身影,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
那頭青驢跟在他身後,走了幾步,忽然回過頭,衝林風叫了一聲。

那叫聲裡,彷彿帶著幾分意味深長。

林風站在原地,看著那一人一驢消失在晨光裡,沉默良久。

小荷湊過來,小聲道:

“公子,這位老先生……好厲害。”

林風轉頭看她。

小荷眨眨眼,認真道:

“奴婢說不上來,就覺得他看人的時候,好像什麼都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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